第738章 夷州的变化 二(1/1)
夷州港口外,朝阳刚跃出海面,薄雾被阳光蒸得一片金亮。港口高楼顶层平台上,省长张志远披着藏青大衣,双手搭在石栏杆上,俯视着下方船台。海风卷着煤烟与海水味扑面而来,他却纹丝不动,目光落在刚刚下水的巨大蒸汽明轮商船上——黑漆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钢制明轮缓缓击水,发出低沉而有力的“哗啦”声,像一头初试啼声的巨兽。
“省长,您看,那就是第三座船台本季交付的第七艘巨轮!”省建设厅长站在他身侧,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,“从铺龙骨到下水,只用了老式风帆船台一半的时间,载货量却翻了一番。光这一艘船所纳的船钞和厂税,就抵得上过去全港一季度的收入!”
张志远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,唇角微微扬起。他身后,省财政厅长、商务厅长、船政厅长等一众官员并排站立,个个脸上映着远处明轮的铜光,像被同一束火点亮。
“当年,各位都劝我缓一缓。”张志远终于开口,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,却字字清晰,“说蒸汽船台耗资巨大,说夷州岛小民稀,说风帆还能再用十年……现在呢?”他抬手,指向船台方向——那里,第四座船台正在打桩,铁桩被蒸汽锤一下一下砸入地底,沉闷的“咚咚”声随风传来,像为他的问话配上节拍。
财政厅长先笑出声,抬手扶了扶被风吹歪的帽子:“省长,当年投下去的成本,小半年来已经回本七成!单是船厂带动的铁冶、木作、绳缆、漆料这些产业,就新增上千个岗位;更别说商税、船钞、货厘,现在港口每天入库的金额,抵得上过去一个月!”
商务厅长接过话头,指向远处码头:“省长您看——新船才靠岸,蒸汽吊臂还没停,本地商人就举着货单涌上去,生怕抢不到舱位。现在大家都说:有轮不怕无风!季风不来没关系,只要船台在,就有货出!”
船政厅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,抬手指向船台后方那片平整过的土地:“省长,第五座船台地基已经夯完,下月就能立柱。如今不止本地商贾,连南洋、西洋的商人也都派人来订造巨轮,工匠们三班倒都忙不过来!”
张志远听着,唇角弧度渐深,却并未放声大笑,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栏杆,像给这场欢喜盖下一个无声的印章。他目光再次投向那艘巨轮——铜叶击水,白雾从烟囱袅袅升起,被风撕成缕缕细丝,像一面无形的旗,在港口上空猎猎招展。
“好,很好!”他终于朗声开口,声音被海风送出去,竟压过了远处船锤的咚咚,“当年我力排众议,说要把夷州变成轮舵之岛,今天看来,这一步走对了!各位——”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,眼底映着铜光,也映着更远处的帆影,“往后,我们还要再添船台、再加高炉、再扩码头!要让夷州的船,不止走北线,还要走西线、走东线,走到无风可借的地方,也能凭自己的轮子,碾出一条水路来!”
众厅长齐声应和,声音被海风吹得四散,却掩不住那股从心底涌出的昂扬。高楼之下,船台之上,新船正被缆绳缓缓拖向深水,铜轮击水,发出均匀而有力的哗啦声,像在为这场欢喜奏起节拍。阳光愈升愈高,把港口照得一片通明,也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投到更远处的船台上——那里,新的龙骨已经铺就,新的铜轮正待安装,新的钢铁巨兽正蓄势待发。
张志远抬手,轻轻抚过被海风吹得冰凉的栏杆,指尖传来金属般的寒意,他却笑得愈发畅快。他知道,这寒意不是冬末的余威,而是钢铁与蒸汽带来的新生——它正从船台、从码头、从每一座蒸汽锤下升起,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,把夷州推向一个不再依赖季风的新时代。此刻,港口上空回荡的每一声铜轮击水,都是这个时代最响亮的鼓点。
海风掠过顶层平台,把众人的笑声吹散。阳光映在铜制明轮上,晃得人微微眯眼。就在一片欢喜里,一位分管海防的厅长走近半步,压低声音:
“省长,夷州各港的税金、货厘、船钞,眼下已堆得比煤山还高。可第一舰队主力远征在外,省内只剩少量巡防炮舰。万一有人眼红,铤而走险,咱们是不是该提前收紧口子?”
话音落下,周围几位厅长也转过头来。港口钟声恰在此刻敲响,回声在海面上荡开,像给这句提醒配上了低音鼓。
张志远却哈哈一笑,抬手遥指码头两侧:“瞧瞧那些岸防炮工事——钢筋混凝土胸墙,加农炮、榴弹炮交叉射界,射程把整条航道都盖得严严实实。谁想动歪心思,先得问问它们答不答应!”
他的笑声被海风送出去很远,但眉梢随即微微收敛,目光越过港口灯塔,投向更北的天际:“至于第一舰队远征分队——按航程算,此刻应该已在辽东沿海。他们带着补给船,足够支撑一场大战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像是对自己说,又像给众人解释:“只是辽东初春,浮冰未散,港口水深、风向、敌情,样样都悬着。咱们在这儿数钱,他们在前线啃冰,说一点不担心,那是假的。”
商务厅长接过话头,语气也放缓:“省长说得是。夷州的富足,全靠远征军在前头撑腰。要是辽东战局不利,海运线一旦被卡,堆在仓库里的胡椒、呢绒、铜器,立刻变成搬不动的石头。”
“所以,”张志远收回目光,语气重新变得爽朗,“岸防炮要继续增筑,弹药库要加双锁,巡防炮舰要日夜轮值——让外人看见,咱们家里还有铁门闩。至于远征军的消息——”
他抬手,拍了拍被海风吹得冰凉的栏杆,目光坚定:“相信他们。蒸汽机既然能推着明轮碾碎海浪,也就能推着他们把胜利消息带回来。咱们要做的,是把后方守得稳稳当当,别让前线将士回头一看,自己家的港口却起了火。”
众人齐声应和,笑声再次响起,却比之前多了一份沉稳。远处,最后一艘返航的巡防炮舰正缓缓驶入航道,桅顶的小旗在风中猎招展,像给这场低声议论盖下了一个安心的印。港口依旧繁忙,铜轮依旧击水,而岸防炮的炮口,在日光下闪着冷静的幽光,默默守望着这片富得流油的土地,也守望着更北、更冷、却更关键的那片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