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夜叩府门(2/2)
上官婉儿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足够让和珅察觉出一点东西——这东西叫“底气”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我竟然敢一个人来,敢空手进您的府,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您觉得,我会没留后手?”
和珅的眼神骤然锐利。
“那桩生意的关键,在我脑子里。”上官婉儿指了指自己额角,“大人可以把这脑袋砍下来,但砍下来之后,它就什么都不是了。大人也可以慢慢审,审上一年半载,审到我在大牢里病死、饿死、被耗子咬死——那生意,也就跟着死了。”
她顿了顿,迎着他锐利的目光,一字一字说下去:
“可大人若是信我,用我,让我活着、好好地活着,替您把这生意做起来——那十年后的和府,就不止是今天这个和府。大人信的,是自己的刀快,还是自己的眼光准?”
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案上的烛火跳了跳,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。
许久,和珅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是真的笑,眉眼都舒展开来,露出一点与传闻中那个贪婪酷吏截然不同的样子——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,像是一个棋手终于等来了配得上自己的对手。
“本王在军机处这些年,”他说,“见过无数人来投靠。有送银子的,有送古玩的,有送宅子的,有送女人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头一回见人送生意,还送得这么理直气壮。”
上官婉儿没说话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上官婉儿。”
和珅挑了挑眉:“这名字倒是巧。”
“父母取的,”上官婉儿说,“说是盼我聪慧。”
“那你聪慧吗?”
“大人试过不就知道了?”
和珅又笑了。他走回案后,取过一张空白名帖,提笔写了几个字,盖上私印,递给她。
“拿着这个,明日起,你去我和府账房行走。”他说,“你那三个同伴,天亮前会有人送信放人。窥月镜和星图,三日后在璇玑楼等你。”
上官婉儿接过名帖,低头看了一眼。那上面只有八个字——
“和府账房行走上官婉儿”
没有问来历,没有问目的,没有问那晚夜宴的种种蹊跷。
就这么收下了。
她抬起头,对上和珅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锐利,只剩一种幽深的、难以捉摸的光。
“大人不问那生意到底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不急。”和珅说,“你既然敢来,就不怕你不说。本王只是好奇——”
他顿住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要把她看透。
“你方才说,是来还东西的。可你从头到尾,只还了那一截镜片。”他说,“那夜宴那晚,你在璇玑楼里拿走的另一件东西呢?”
上官婉儿的心猛地一缩。
另一件东西。
那卷《红楼梦》手稿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垂了垂眼:“大人说什么另一件?”
和珅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自己的心跳声会被听见。
然后他摆了摆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说,“记住你的话。三年,十倍。本王等着看。”
上官婉儿屈膝行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——
“婉儿姑娘。”
她停住。
“你那晚在璇玑楼里解的那道题,”和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慢悠悠的,“利玛窦带来的西洋算学里,有一道题,说是难倒了整个钦天监。那题叫‘三等分角’。”
上官婉儿的背脊僵了一瞬。
“你解的那个法子,”和珅说,“本王请教过洋人,他们说那不是几何法,是……什么尺规作图之外的旁门。他们还说,这个法子,是两百年后才有人想出来的。”
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她后背发凉。
“本王在想,”和珅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婉儿姑娘,你到底是哪里来的?”
上官婉儿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抬起脚,迈过门槛,走进了那片月光里。
身后,书房的灯烛在她踏出的瞬间,忽然跳了一跳,灭了。
西花厅陷入黑暗。
只剩月光落在那张书案上,落在那截她归还的西洋透镜上,折出一线幽蓝的光。
那光落进和珅的眼睛里。
他没有叫人来点灯。他只是坐在黑暗里,看着那截透镜,唇边慢慢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。
窗外,打更的锣声远远传来——
“丑时一刻,天干物燥——”
锣声里,上官婉儿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她袖中,藏着那卷《红楼梦》手稿。
手稿的夹页里,有一片薄如蝉翼的纸,纸上是一行她穿越前亲手写下的字——
“乾隆四十五年,和珅开始编纂《四库全书》总目提要。同年,曹雪芹遗稿《石头记》出现钞本。”
今夜她踏进和府的那一刻,历史已经被她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只是她不知道,这道口子,究竟是通向生路,还是深渊。
夜风又起。
吹得月洞门上那盏气死风灯,摇了三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