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队列风云（1/2）
晨雾未散，承德避暑山庄外的演兵场上已是一片人喊马嘶。
陈明远站在一辆辎重车旁，手里攥着昨晚连夜画出的行军序列图，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眼前这支即将随驾前往木兰围场的队伍，乱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大型露天集市。
“让让让让——”一个伙夫挑着担子从人群里挤过，险些撞翻旁边旗手扛着的龙旗。几个蒙古王公的随从骑着马在队列里横冲直撞，惹得正蓝旗的兵丁破口大骂。更离谱的是，有两辆辎重车的车轴卡在一起，双方车夫正撸起袖子准备干架。
“这要是上了路，走不出二十里就得乱成一锅粥。”陈明远低声嘟囔，把图纸往怀里一揣，大步朝那两辆辊重车走去。
半个时辰后，御前大臣和珅打着哈欠从帐篷里出来，一眼就瞧见演兵场上的情形，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卡住。
原本乱糟糟的队伍，此刻竟像被谁拿尺子量过似的，分成几个整整齐齐的方阵。前锋营在前，左右两翼护卫在后，辎重队居中，连那些桀骜不驯的蒙古随从都被单独编成一队，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末尾。更绝的是，每辆车、每匹马、每个人，似乎都有了自己的位置，井井有条得近乎诡异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干的？”和珅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没睡醒。
“回大人，”一个亲随凑上来，“是那个陈明远，陈大人。他拿着个破本子，跟每个领队说了几句话，又在地上画了些道道，然后就……”
和珅眯起眼，目光在人群里搜寻。很快，他看见了那个年轻的身影——正蹲在一辆辎重车旁，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，旁边围了一圈满脸困惑的领队。
有趣。
和珅捋了捋袖子，慢悠悠地晃了过去。
陈明远正对着面前这群清朝军官的头疼。
“陈大人，您说的这什么‘序列’、什么‘间距’，咱们实在听不懂。”一个牛录章京苦着脸，“咱们打仗全凭本事，哪有这么多弯弯绕？”
“就是就是，”另一个佐领附和，“咱们八旗子弟，骑马射箭是祖上传下来的，哪用得着学这些？”
陈明远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想骂人的冲动。他想起自己在现代企业里做流程优化时，那些老员工的抵触情绪，跟眼前这群军官如出一辙。
“各位，”他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，“咱们打个赌如何？”
“打赌？”
“对。”陈明远指着队伍，“按我说的法子整队，咱们走一圈。如果比你们往常走得快、走得稳，接下来就听我的。如果不行，我请各位喝酒赔罪。”
几个军官对视一眼，其中一个笑道：“陈大人爽快！就这么定了。”
陈明远嘴角一勾。他可是专门研究过清代行军制度的——每日行军三十里算是常速，但队伍一乱，走走停停，二十里都够呛。而他刚才做的，不过是把现代物流管理里最基本的“流水线作业法”和“定置管理”套用过来——前锋探路、左右护卫、辎重居中、后卫压阵，每个部分保持固定间距，物资按使用频率分类存放。
这一套在现代物流中心早就不新鲜，但放在十八世纪的清朝，简直是降维打击。
“陈大人好手段。”
陈明远回头，就见和珅笑眯眯地站在身后，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和大人过奖。”陈明远拱拱手，“不过是些粗浅功夫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粗浅功夫？”和珅走近两步，压低声音，“我方才看了，你那些法子，看似简单，实则暗含兵法。前锋、左右、中军、后卫，分进合击之道，竟让你用在行军队列里。陈大人，你到底是什么来路？”
陈明远心里一紧。和珅这老狐狸，果然不好糊弄。
“和大人，”他面不改色，“在下不过是在老家时，帮家里管过几年商铺，送货的车队多了，自然琢磨出些门道。哪懂什么兵法？”
“哦？”和珅似笑非笑，“商铺？”
“商铺。”陈明远斩钉截铁。
和珅盯着他看了几息，忽然哈哈一笑：“好，好。那陈某不妨多琢磨琢磨，这一路可有好几百里，正是用得上这些‘商铺’学问的时候。”
说完，他拍拍陈明远的肩膀，摇摇摆摆地走了。
陈明远目送他的背影，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。
与此同时，演兵场另一侧的帐篷里，张雨莲正对着一本《古今医统大全》发呆。
这本书是她临行前从太医院借的，原想路上研习，没想到刚翻了几页，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。
“防疫漏洞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划过。
按照书中记载，清军行军时若遇疫病，通常采取隔离、焚烧病患物品、石灰消毒等方法。但问题是，这些措施都是事后补救，而非事前预防。更可怕的是，书中还记载了多次因军队扎营地点不当，导致疟疾、痢疾爆发的案例——营地靠近死水、排泄物污染水源、伙房与马厩混在一处……
张雨莲越看越心惊。如果按照这个标准，眼前这支即将出发的队伍，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疫病培养皿。
她合上书，起身就往外走。刚掀开帐帘，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“哎呀——”
林翠翠踉跄着后退两步，手里捧着的马鞍啪地掉在地上，砸中自己的脚背。她惨叫一声，单脚跳着往旁边躲，不料裙摆绊住另一只脚，整个人朝后仰去。
张雨莲眼疾手快，一把拽住她的袖子。只听“刺啦”一声，袖子撕开半截，林翠翠总算稳住身形，但已是披头散发、狼狈不堪。
“翠翠！”张雨莲哭笑不得，“你这是……”
林翠翠喘着气，低头看看自己破了袖子的衣裳，又看看地上的马鞍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想学骑马。”她蹲下去捡马鞍，脸微微泛红，“听说木兰围场要骑马射猎，我不想给你们丢人。”
张雨莲看着这个平日最讲究仪态的姐妹，此刻头发散乱、袖子开裂、裙摆上沾满泥土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
“来，我帮你。”她接过马鞍，“正好我要去找陈明远，路上教你。”
林翠翠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张雨莲挽住她的手，“不过你得答应我，待会儿别笑。”
“笑什么？”
“笑我那些医书。”张雨莲叹了口气，“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。”
演兵场边缘，上官婉儿站在一棵老槐树下，看似在看远处整队的兵丁，实则耳朵竖得老高，把不远处几个官员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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