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夜火微光(1/2)
马车轮轴断裂的时候,陈明远正站在三丈开外。
他看见了——不是断裂的瞬间,而是之前三十秒,那匹拉车的枣骝马步伐开始紊乱,左前蹄落地时比右前蹄沉了半寸。这是典型的承重不均信号,现代物流管理中,载重车辆出现这种征兆,十有八九是车轴或轮胎要出问题。
但这里是乾隆二十一年的木兰围场道上。
“停车!”他吼出声的同时已经拔腿往那边跑,官靴踩在碎石路上硌得脚心生疼。周围的绿营兵丁还没反应过来,那根榆木车轴就发出一声脆响,整个右轮往外一歪,满载帐篷的马车轰然侧倾。
枣骝马嘶鸣着被拽倒在地。
陈明远冲到跟前时,已经有几个兵丁围了上来,七手八脚去解马套。他蹲下查看车轴,断口处木茬崭新,但边缘有一圈发黑——不是新伤。
“这车轴之前裂过。”他抬头看向负责辎重的那个千总,后者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陈主事好眼力,”千总干笑一声,“出京前检查过,当时瞧着还能用……”
“谁检查的?”
“这……是工部的人。”
陈明远站起身,目光扫过车队。三十七辆辎重车,装的都是帐篷、粮草、行军锅灶,还有一部分随军药材。四天前刚出古北口,离木兰围场还有七天路程。
“所有车轴全部检查,”他对身边的几个绿营兵说,“用手摸,靠近轮毂的位置,有裂缝的一律报上来。”
那几人看向千总。千总犹豫了一瞬,陈明远已经转身走向下一辆车,蹲下伸手去摸车轴内侧。他的动作太快,快到千总来不及开口阻止。
摸到第三辆的时候,他摸到了同样的裂纹。
“来人。”他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不自觉地聚了过来。这几天陈明远整顿行军队列的效果有目共睹——原本每天要走散至少三次的队伍,现在能保持前后呼应;原本要在扎营时浪费半个时辰找辎重,现在每个帐篷的位置都是提前规划好的。
绿营兵们私下里说,这位户部主事像是会法术。
“把所有辎重车围成一圈,就地检查。”陈明远说,“所有车轴有裂纹的,单独列出来。”
千总想说什么,被他看了一眼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一个时辰后,结果出来了:三十七辆车里,十一辆车轴有不同程度的裂纹。其中三辆的裂纹已经深到肉眼可见,按现代标准,这是随时可能断裂的重大安全隐患。
“这不可能,”千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“出京前明明都查过……”
“出京前谁查的?”
“工部营缮司的刘主事,他带着人一辆一辆看的。”
陈明远没说话。他蹲在那三辆最严重的车旁边,手指沿着裂纹摸过去,摸到裂纹最深处时,指尖触到一点异样的光滑。
他凑近看了看。
裂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痕迹,颜色比周围略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。他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——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,瑞士军刀,他一直藏着没让人看见——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那道痕迹。
刀尖刮下一小片发黑的木屑。
“这裂纹里有油。”他说。
千总愣住了。
“有人往裂缝里灌过油,”陈明远站起来,“这样从外面看,裂缝会被油填平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等马车走起来,轮子转动发热,油慢慢化开流走,裂缝才会重新露出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千总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想让车在半路断。”陈明远看向前方蜿蜒的山道,“而且选的位置很讲究——古北口到木兰围场,这段路最难走的就是接下来三天,翻山越岭,全是陡坡。如果是在下坡的时候车轴断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千总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了。
“去请贺大人。”陈明远说。
和珅来得很快。
他听完陈明远的汇报,蹲下看了那几根车轴,又看了陈明远从裂缝里刮出来的油渍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凝重,又从凝重变成一种让陈明远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“陈主事,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觉得是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明远说,“但如果是想让车队出事,目的不只是毁几辆马车。辎重车装的都是帐篷和粮草,如果在下坡时翻车,后面的车来不及刹住,会连环相撞。到时候死的不只是马,还有人。”
和珅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那你觉得,应该怎么办?”
陈明远沉默了一瞬。他听出了和珅话里的试探——这位未来的权臣,现在不过二十出头,但眼神里已经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。
“所有有裂纹的车轴全部更换,”陈明远说,“随军有备用的车轴和木料,工部的人也在,连夜赶工,最多耽误一天行程。同时,查这批车是从哪个作坊出来的,经手的人有哪些,出京前最后一次检查是谁做的。”
和珅又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去办吧。”他说。
陈明远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和珅会这么干脆地把事情交给他。
“我去办?”
“你发现的,你懂这个,”和珅说,“难道让我去盯着木匠干活?”
他笑了笑,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陈明远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和珅刚才蹲下看车轴的时候,手指在裂纹边缘也摸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太快,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——但陈明远看到了。
他摸到的位置,和陈明远摸到的一模一样。
这个人,早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
换车轴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。
陈明远站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,看着几个工部的工匠锯木头、凿榫眼、上桐油。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帐篷上,随着火苗跳动而微微摇晃。
“陈主事,您去歇着吧,”一个老工匠抬起头,“这儿有我们盯着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陈明远说。
他确实不累。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两个月了,他始终保持着现代人的作息习惯——每天只睡五个小时,其余时间都在观察、记录、思考。三秘书私下里说他像个上了发条的钟,他不知道怎么解释“发条”是什么,只好说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。
“您这习惯可不好,”老工匠笑道,“身子骨要紧。”
陈明远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加工的木料上,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那些有裂纹的车轴,到底是谁动的手脚?
工部的人?那意味着京城里有人想破坏这次秋狝,或者更具体一点,想让乾隆在路上出事。
绿营的人?那意味着随军的人里藏着刺客——就像上官婉儿之前察觉的那样,随驾官员中暗藏派系斗争。
还是说,这只是普通的贪腐——用劣质材料冒充好材料,从中牟利?
他想起和珅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“陈主事!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他转过头,看见张雨莲站在工棚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有些意外。
“给你送宵夜。”张雨莲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旁边的木箱上,“林翠翠做的,说是怕你饿着。上官让我问你,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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