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夜火微光（2/2）

她说话的时候，目光扫过那几个工匠，又迅速收回来。

陈明远明白她的意思——有外人在，有些话不能明说。

“车轴被人动了手脚，”他说，“至少十一辆有问题。”

张雨莲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严重吗？”

“如果没发现，接下来三天会死人。”陈明远说，“现在发现了，就只是耽误一天行程。”

张雨莲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低声说：“上官让我告诉你，她今天看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和珅身边的那个随从，姓吴的那个。他今天下午去过辎重队，说是来替和大人查看粮草。但上官说，她看见他在几辆马车旁边蹲了一会儿，好像在摸什么。”

陈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大概是未时三刻。”张雨莲说，“就是你发现车轴问题之前一个时辰。”

工棚里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。陈明远看向外面的夜色，远处的营地里，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。

“你是说，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和珅的人先发现了问题，但没声张，等我捅出来？”

“上官说，也可能是他想栽赃。”张雨莲说，“那个姓吴的如果真是和珅的人，他完全可以在马车旁边做手脚，然后让你发现。这样和珅就可以借着这件事立功——是他的人‘发现’了问题，只不过借你的手说出来。”

陈明远没说话。

他想起和珅那个眼神，想起他让自己全权处理这件事时的干脆。

如果是这样，那和珅的目的是什么？

在乾隆面前表现自己的警觉和忠诚？还是借这个机会揪出背后的人，在朝中树立自己的威望？

或者……两者都有？

“上官还说，”张雨莲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和珅这个人，不简单。她让我告诉你，小心点。”

陈明远点了点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张雨莲把食盒往前推了推，“先吃东西吧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陈明远打开食盒，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碟咸菜。馒头还温热，散发着麦香。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你们那边怎么样？”

“还好，”张雨莲说，“林翠翠今天练骑马，从马上摔下来三次。不过她说她找到窍门了——其实不是她找到的，是乾隆教的。下午乾隆路过，看她摔得太惨，就让人给她换了匹马，还亲自示范了几个动作。”

陈明远愣了一下。

“乾隆亲自示范？”

“对，”张雨莲的表情有些微妙，“林翠翠回来之后，一个人在帐篷里坐了很久。我去问她怎么了，她说没事，但我看她眼眶有点红。”

陈明远咬馒头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还有，”张雨莲看了看四周，确认那几个工匠都在专心干活，才压低声音说，“我在随军的医书里，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古代防疫的漏洞。”张雨莲说，“我本来是想研究一下清朝的防疫方法，结果发现他们记录的一些病例，症状很像某种传染病。但他们的处理方式有问题——没有隔离，没有消毒，只靠喝药。如果真的是传染病，一个营的人都可能被感染。”

陈明远放下馒头。

“你觉得会出问题？”

“不知道，”张雨莲说，“但我想继续查下去。如果真有问题，至少可以提前预防。”

陈明远看着她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。
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
张雨莲笑了笑，“你也是。”

她走了之后，陈明远重新拿起馒头，一边吃一边看着工匠们干活。夜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
远处传来一声马嘶，然后是守夜士兵的呵斥声。

陈明远忽然想起一件事：今天下午发现车轴问题的时候，那个千总的表情太紧张了。不是害怕被追究责任的紧张，而是另一种紧张——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秘密。

他站起来，朝那几个工匠走去。

“师傅，问您个事。”

老工匠抬起头，“陈主事您说。”

“这批车，是从哪个作坊出来的？”

“回陈主事，是顺天府西城的万盛车行。”老工匠说，“他们家的车，宫里都用过，算是老字号了。”

“这次负责验收的人，除了工部的刘主事，还有谁？”

老工匠想了想，“好像还有……内务府的人。”

陈明远的心猛地一沉。

内务府。

那是直接为皇室服务的机构，管着皇宫里里外外的事。如果内务府的人也参与了验收，那这事的牵扯，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
“谁？”他问。

“姓……姓什么来着？”老工匠皱着眉头想了半天，“对了，姓吴。内务府的一个笔帖式，年轻轻的，挺精神的一个后生。”

姓吴。

陈明远想起张雨莲刚才说的话——和珅身边的那个随从，也姓吴。

同一个姓。

同一批马车。

同一次验收。

夜风吹过，火把的光猛地跳动了一下，差点熄灭。陈明远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跳动的火光，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
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，凄厉而短促，像是某种警告。

他转过身，看向营地的方向。黑暗中，无数帐篷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，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其中跳动。他不知道哪一顶帐篷里睡着那个姓吴的笔帖式，也不知道哪一顶帐篷里睡着和珅。

但他知道，这件事才刚刚开始。

而且，那个在裂缝里灌油的人，此刻可能正站在黑暗中，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