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月下狼群(2/2)
月光下,和珅的眼神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深浅,但上官婉儿从中读出了某种东西——
好奇,警惕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被掩饰得很好的忌惮。
“陈主事手中何物?”
和珅的声音很温和,甚至带着笑意,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但上官婉儿注意到,他没有称“陈大人”,而是叫“陈主事”——六品衔,刚好是需要他来“过问”的级别。
陈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防狼喷雾,又抬起头,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。
“回和大人,此物名为‘驱狼烟’。”他说,语气恭敬,但字句清晰,“乃臣昔年在江南偶得之物,据说是海外商船所携,遇猛兽时喷之可退敌。”
“海外?”和珅走近几步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黑色圆柱体,“本官倒不知,海外竟有如此巧物。不知可否借本官一观?”
陈明远的手微微收紧,又缓缓松开。他上前一步,双手奉上。
和珅接过,在手中掂了掂,翻来覆去地看。那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,红色按钮下方的符号清晰可见——“防狼喷雾”四个字,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,是全然陌生的图案。
和珅看了半晌,忽然抬头,目光落在陈明远脸上。
“这上面的符号,陈主事可识得?”
上官婉儿的心猛地一紧。
她看见陈明远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然后听见他说:“识得一些。据那商人说,这是西洋文字,意为‘防狼之物’。”
“西洋文字?”和珅笑了,笑容温和无害,“本官也略知一些西洋文,怎么从未见过这般写法?”
空气忽然凝固了。
上官婉儿感到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她快速扫视周围——侍卫们已经散开,隐隐形成包围之势。那些被惊醒的官员们都在看着这边,有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期待。
陈明远没有回答。
他沉默了一息,两息,三息。
就在这沉默快要变成罪证的时候,一个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“和大人。”
上官婉儿走上前来,步履从容,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恭敬中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好奇。她走到和珅面前,福了一福,然后指着那黑色圆柱体上的符号,轻声道:
“民女倒觉得,这字有些像前朝郑和下西洋时带回的某部典籍上的番文。大人若不嫌弃,民女愿为大人查证一二。”
和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笑容深了些。
“上官姑娘博闻强记,本官早有耳闻。”他说,“只是这查证之事,倒也不必急于一时。夜深露重,姑娘们先歇息吧。”
他转身离去,走出几步,忽然又停下,回头看了陈明远一眼。
“陈主事今日护驾有功,本官自会向皇上禀明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“只是这‘驱狼烟’,毕竟是奇技淫巧之物,陈主事日后还是少用为妙。”
陈明远躬身行礼:“多谢和大人指点。”
和珅点点头,消失在夜色中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守夜的士兵开始重新布防,侍卫们退回原位,那些官员们缩回车驾里继续他们被打断的睡眠。
陈明远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上官婉儿走到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投向西北方向——狼群消失的地方。
良久,陈明远低声开口:“他看出来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上官婉儿说,声音很轻,但很肯定,“他怀疑,但没有证据。有怀疑就够了,不需要证据。”
陈明远转头看她。月光下,她的侧脸线条柔和,但眼神冷静得让人心惊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些字像郑和的番文?”他问。
上官婉儿没有看他,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“因为除了这个解释,没有别的解释。”她说,“儿和大人需要的,不是真相,是一个可以交代的说法。”
陈明远沉默。
夜风吹过,带着血腥的气息——那是狼群来时留下的味道,还是别的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刻,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如履薄冰。
车厢里,林翠翠蜷缩在被褥上,脸色苍白。
她刚才一直站在车辕上,从头看到尾。看见陈明远独自面对狼群,看见那个神秘物件发出的光芒和尖啸,看见和珅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此刻她看着陈明远钻进车厢,看着他疲惫地靠坐在车壁上,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她脱口而出。
陈明远抬眼看他。月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一个想活下去的人。”他说。
林翠翠张了张嘴,还想再问,却被张雨莲的眼神制止了。
车厢里陷入沉默。
远处,不知哪一队值夜的士兵开始敲梆子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寅时三刻,夜最深的时候。
上官婉儿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外面。月光下,她看见一个身影远远站着,朝着这个方向。
是周淳。他没有走近,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辆车,看着车帘缝隙里透出的微弱光线。
张雨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微微侧头,目光与那道身影在月光下相遇。
只是一瞬,那身影便转身离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上官婉儿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今夜的事情,只是一个开始。
她闻得到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——不是血腥,不是狼群的腥膻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味道。
车厢外,月光如水。
车厢内,四人各自沉默,各怀心思。
而在营地另一端的御帐之中,乾隆尚未入眠。他负手站在舆图前,听着侍卫禀报方才的狼群之袭。
“陈明远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舆图上的木兰围场,山川起伏,林木葱郁。而在那一片苍翠之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。
夜风吹过御帐的帷幔,烛火摇曳,将天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远处,不知哪里的狼嚎再次响起,悠长,凄厉,在夜空中回荡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