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月下狼群(1/2)
午夜时分,上官婉儿被一阵细微的异响惊醒。
她几乎没有动弹,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,耳廓在枕上悄然转动。六年的秘书生涯让她练就了一种本能——在沉睡与清醒之间保持一条极细的缝隙,既能恢复精力,又不会错过任何异常。
车外有风,有虫鸣,有远处值夜士兵的低语,还有——
马蹄轻轻踩动沙土的声音。
不是巡逻的马。巡逻的马步伐规律,且会夹杂铁甲摩擦的细响。这是单骑,走走停停,像在寻找什么。
上官婉儿睁开眼睛,黑暗中她的眸子清亮如水。
她侧头看向车厢另一侧。林翠翠睡得正沉,一条腿压在被褥上,嘴角挂着不知梦见什么的笑意。张雨莲的铺位空着——今夜轮她值夜,守在车外。
上官婉儿无声地披衣坐起,掀开车帘一角。
月光如水,泼洒在连绵的帐篷和车驾之间。她看见张雨莲的身影立在十步开外,正和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人低声说话。那人身形精悍,腰间佩刀,看装束是随驾的乾清门侍卫。
上官婉儿的目光在月光下微微一闪。
她认出那张侧脸——御医之子,姓周,单名一个淳字。这几日张雨莲借研习医书之名,与这人走动得颇为频繁。
上官婉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正要放下车帘,忽见周淳抬手朝远处一指,张雨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身形明显僵了一瞬。
上官婉儿顺着那方向看去——
营地西北角,夜色深处,有几团幽绿色的光点,忽明忽灭,像漂浮在黑暗中的鬼火。
狼。
上官婉儿瞳孔微缩。
那绿光移动的速度极快,眨眼间便近了数十丈。不是一头,是七八头,甚至更多。
她一把掀开车帘,翻身下车,动作之快几乎不像是那个永远从容的上官婉儿。
“张太医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像冰片划过空气,“去禀报领侍卫内大臣,有狼群靠近。”
张雨莲猛地回头,看见是她,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却没有多问,只对周淳点了点头,两人迅速分头行动。
上官婉儿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营地布置。车驾围成半弧,帐篷在外围,最薄弱处是西北——那里地势略低,林木茂密,守夜士兵只有四人,且位置分散。
她深吸一口气,脑子里迅速过着《康熙会典》中关于行营护卫的条目,同时盘算着时间:周淳去禀报,到调集侍卫,至少需要半盏茶的功夫。而狼群的速度,不会给他们这么长时间。
她转身回到车边,敲了敲车厢壁。
“翠翠,醒醒。”
林翠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唤醒的。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还没看清状况,就被一只手从被褥上拉了起来。
“有狼。”上官婉儿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,“穿鞋,拿火折子,站到车辕上去。”
林翠翠的瞌睡瞬间消失。她光着脚跳下铺位,摸到自己的鞋,同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——马的嘶鸣,人的惊呼,还有某种低沉的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。
她掀开车帘,看见西北角的黑暗里,十几双幽绿的眼睛正在逼近。月光勾勒出那些野兽的轮廓——灰褐色的皮毛,耸起的脊背,拖垂的尾巴。
狼群在距离营地五十步处停了下来,呈扇形散开。为首的那头体型格外硕大,肩高几乎及人腰,它微微低头,露出森白的獠牙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守夜的四个士兵已经聚拢,长矛前指,但上官婉儿看得出,他们的手在抖。
八旗兵勇骑射娴熟,但那是针对人,针对战场上的敌军。面对这种在黑暗中出没的野兽,面对那些在月光下闪烁的幽绿眼睛,需要的是另一种勇气。
她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陈明远从相邻的车厢里钻了出来,只穿着一件中衣,外衣披在肩上还没来得及穿好。他的头发有些凌乱,但目光清醒得吓人。
“狼群?”他问。
“十七头。”上官婉儿说,“西北方向,扇形包围,头狼在正中。”
陈明远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。他注意到那些狼的姿势——前腿微曲,后腿绷紧,这是即将冲锋的姿态。而守夜士兵的长矛阵型太散,间距过大,根本无法形成有效阻截。
“来不及等侍卫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他转身回到车厢里,片刻后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圆柱体。
上官婉儿目光落在那东西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是陈明远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最让她困惑的一样。她曾趁他不在时仔细观察过,外壳是某种从未见过的金属材质,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小钮,钮下刻着两个古怪的符号。她认得出其中一个——“仿”,像是汉字,又不太像。
陈明远没有解释,只对上官婉儿说:“让士兵闭眼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闭眼。”陈明远朝狼群走去,步伐稳定,不紧不慢,“还有,捂住耳朵。”
上官婉儿看着他背影,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可能。她想起他之前的种种异常——整顿队列时用的那些闻所未闻的术语,对付毒蛇时那种匪夷所思的粉末,还有此刻手中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。
她没有问。只是转身对那几个士兵说:“闭眼,捂耳。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正要开口,忽然被张雨莲厉声喝止:“照做!”
她不知何时已经回来,身后跟着周淳和一队侍卫,但距离尚远,至少还有三十丈。
陈明远已经走到狼群前方二十步处。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单薄,中衣被夜风吹得紧贴身上,露出略显清瘦的轮廓。他站定,与那头巨狼对视。
头狼的绿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,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重,越来越沉。它在等待一个信号,等待对方露出恐惧的破绽。
陈明远没有恐惧。
他只是举起那个黑色圆柱体,对准头狼的脸,按下了红色按钮。
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夜空。
那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音,而是一种纯粹机械的、刺穿耳膜的尖啸,伴随着一道刺目的白色光芒,像闪电突然劈落在咫尺之间。
上官婉儿闭上眼睛的瞬间,透过眼皮都能感到那种灼目的亮度。她感到一股辛辣的气流扑面而来,眼睛即便闭着也开始流泪,喉咙里像吞了辣椒。
她听见狼群的惨叫。
那不是战斗的嚎叫,而是恐惧的哀鸣。她睁开眼睛一条缝,看见那些幽绿的眼睛正在四散奔逃,头狼踉跄后退,前爪拼命扒着眼睛,发出像狗一样的呜呜声。
陈明远站在原地,手中的东西还在喷出白色的雾气,在月光下形成一道诡异的雾墙。
三息之后,雾气散尽,狼群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,只留下几滩慌乱中踩踏的痕迹和一股淡淡的辛辣气息。
营地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呆立原地,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、手中握着神秘物件的身影。那些刚刚赶到的侍卫,那些守夜的士兵,那些被惊醒探出车帘的随驾官员,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——惊骇,茫然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。
陈明远垂下手臂,转过身来。他的脸色苍白,额头有细密的汗珠,不知是因为紧张,还是因为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呆滞的面孔,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和珅。
这个年轻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人群前方,身上披着一件外袍,显然是仓促起身。他的目光没有看陈明远的脸,而是死死盯着他手中那个黑色圆柱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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