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1章 港岛深秋雨 孤母抱病雏(1/2)
作者:默云溪
香港的秋,总是来得悄无声息,却又带着一股侵入骨髓的湿冷。
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卷着细密的雨丝,掠过中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,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。高楼之上的霓虹被雨水揉碎,化作一片片模糊斑斓的光晕,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映出这座国际都市独有的繁华与疏离。白日里车水马龙、人声鼎沸的景象,在深夜的大雨里渐渐沉寂,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雨声,敲打着屋檐、车窗、路面,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心事与苦楚。
田毅坐在黑色迈巴赫的后座,指尖轻轻捏着一份刚刚定稿的东南亚市场拓展方案,眉头微蹙,神色沉静。
他今年二十七岁,三年前从内地来到香港,进入养父亲弟弟名下的恒宇集团任职。凭借着过人的商业头脑、缜密的逻辑思维、沉稳果决的行事风格,再加上养父一脉在集团内部的影响力,他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,便从一名普通的市场部职员,一路晋升为市场部高级主管,手握数个核心项目,是恒宇集团内部最受器重的年轻骨干,也是香港商圈里渐渐崭露头角的新锐人物。
在外人眼中,田毅年轻有为、风度翩翩、身居高位、家境优渥,住半山别墅,开顶级豪车,是无数人羡慕的天之骄子。可只有田毅自己知道,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,从来都没有真正接纳过他,他也从未对这里产生过半分归属感。他就像一株移植而来的树木,扎根在繁华的土壤里,枝干挺拔,叶片青翠,根系却始终悬浮着,找不到可以牢牢抓附的地方。
他的生活,刻板、规律、精准得如同上了发条的时钟。
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醒来,简单洗漱后享用早餐,七点十分,司机准时等候在别墅门外,七点四十分抵达恒宇集团大厦,八点整进入办公室,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。他的办公室位于大厦三十八层,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片中环的景色,碧海蓝天、高楼林立,景致壮阔,可田毅却很少有闲心驻足眺望。
办公桌上永远整齐摆放着待审核的文件、待批复的方案、待召开的会议议程、待对接的海外客户。他对待工作向来严苛,每一份数据都要反复核对,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把控,每一项决策都要深思熟虑,绝不允许出现半分纰漏。在下属眼中,这位田主管话少、面冷、要求高,却从不苛责待人,处事公正,能力超群,跟着他做事,辛苦却踏实。
上午的时间,通常被各种内部会议填满。
从部门业绩复盘,到新项目风险评估,从品牌推广策略,到渠道合作谈判,田毅总是端坐席间,安静聆听,极少率先发言,可一旦开口,必定句句切中要害,直指问题核心。他从不用职位压人,也从不摆架子,只用实力和专业说话,久而久之,整个市场部乃至整个集团高层,都对他多了几分敬重与信服。
午餐他极少参加应酬酒局,大多是让秘书从员工餐厅带回简单的餐食,十分钟解决完毕,便再次投入工作。香港的商圈向来浮躁,酒桌文化、攀附之风盛行,田毅却始终置身事外,不参与派系斗争,不结交无用人脉,不谈论是非长短,一心只做自己分内之事。这份清醒与疏离,让他在鱼龙混杂的商圈里,显得格外与众不同。
下午的工作,多是对外对接与客户洽谈。
他身着高定西装,身形挺拔,眉眼清俊,气质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距离感。面对合作方的试探、压价、刁难,他始终从容不迫,进退有度,既能守住集团的利益,又能维持体面的合作关系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商场上的尔虞我诈、虚情假意、口蜜腹剑,他早已见怪不怪,却始终守着心底最后一份底线,不随波逐流,不泯灭良知。
暮色四合,整座城市被霓虹点亮,写字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,同事们陆续下班离开,唯有田毅的办公室,依旧亮着灯。
他习惯将所有工作处理完毕再离开,不愿将疲惫与压力带回空旷的别墅,也不愿留下任何未完成的事务,影响第二天的节奏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从最初的细密雨丝,变成了瓢泼大雨,狠狠砸在落地窗上,噼啪作响,模糊了窗外的一切景象。
田毅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,合上最后一份文件,抬手看了一眼腕表,已经是晚上九点半。
“田先生,雨势太大,要不要我安排安保人员陪同?”秘书林薇恭敬地问道。林薇跟随田毅一年多,最清楚这位上司的性子,外冷内热,行事低调,不喜张扬,却心思细腻,待人宽厚。
“不必,直接回半山别墅。”田毅站起身,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大衣,声音低沉悦耳,不带半分情绪。
电梯平稳下行,镜面映出他挺拔的身影,西装革履,身姿卓然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孤寂。他在香港拥有了一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,有房、有车、有地位、有财富,可每一个深夜回到空旷冰冷的别墅,他都只觉得满心荒芜。
他没有亲人在侧,没有爱人相伴,没有知己谈心,每日周旋在工作与应酬之间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冷暖自知。
车子缓缓驶入雨幕,雨刮器以固定的频率不停摆动,却依旧挡不住漫天倾泻的雨帘。主干道上车流稀少,车速渐渐加快,平稳地驶离中环,朝着半山别墅区的方向前行。半山的道路蜿蜒幽静,少了闹市的喧嚣,只剩下雨声潺潺,路灯在雨雾中投下昏黄而柔和的光,将湿漉漉的路面映照得如同镜面一般。
田毅靠在后座,闭目养神,脑海里依旧在复盘着白天的工作,心绪平静无波。他从未想过,在这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深夜,在这条他每日必经的幽静小路上,会遇见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,会遇见一对坠入深渊、等待救赎的母女。
车子即将转过一个弯道时,田毅的目光,无意间扫向窗外路边的梧桐树,随即,整个人微微一怔。
昏黄的路灯下,梧桐树干瘦的枝桠在风雨中摇晃,树下,站着一个单薄得近乎透明的女人。
她没有打伞,浑身早已被冰冷的秋雨彻底浇透,深色的长袖衣衫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她嶙峋瘦削的肩背与腰肢,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她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、颈侧、后背,水珠顺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下巴不断滴落,落在她身前紧紧护在怀里的一团小被子上,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怀里,抱着一个孩子。
孩子被厚厚的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小截通红滚烫的小脸,眉头紧紧皱着,双眼紧闭,小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急促而微弱,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,显然是高烧到了极致,情况危急到了极点。
女人的右手手指间,夹着一支快要被雨水浇灭的香烟,明明灭灭的火星在漆黑的雨夜里,显得格外微弱而凄凉。她没有抽,只是任由雨水打湿烟身,打湿她的手指,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奔流的车流,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光亮,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期盼,没有求救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麻木。
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风雨里,像一尊被遗弃在街角的雕塑,仿佛已经被全世界彻底遗忘,连挣扎的力气,都已经被生活耗尽。
田毅的心,在那一刻,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沉。
他活了二十七年,见惯了人性的凉薄、世间的苦难、人心的险恶,早已练就了一副冷静克制、不易动容的心肠。他不是圣母,也不是烂好人,在这座冷漠的城市里,他见过太多沿街乞讨的人,见过太多落魄无助的人,他大多时候只是冷眼旁观,从不会轻易插手别人的人生。
可这一次,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。
那个女人的绝望,不是装出来的可怜,而是沉入谷底、走投无路的死寂;那个孩子的脆弱,不是普通的小病小痛,而是命悬一线、随时可能消逝的微弱生机。
那是两条活生生的命。
“停车。”
田毅开口,声音比窗外的秋雨还要低沉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急促。
司机不敢怠慢,立刻稳稳将车停在路边,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。
田毅没有丝毫犹豫,推开车门,冰冷的雨水瞬间扑面而来,打湿了他昂贵的大衣,打湿了他的头发,打湿了他的袖口,他却浑然不觉,迈开长腿,大步朝着梧桐树下的女人走去。
雨水打在地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浸湿了他的皮鞋,他脚步沉稳,目光紧紧锁定在女人怀里的孩子身上,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。
“你抱着孩子站在这里做什么?”田毅站在女人面前,高大挺拔的身影替她挡住了一部分风雨,声音冷肃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,“孩子烧得这么严重,再淋雨拖延下去,会出人命的,你不知道吗?”
女人缓缓抬起头,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,慢慢落在田毅的脸上。
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。
眉眼温婉,鼻梁挺翘,唇形柔和,即便脸色苍白如纸,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,脸颊消瘦得凹陷下去,也难掩骨子里原本的清丽与温柔。只是这份美丽,被五年的牢狱之灾、无尽的苦难、刻骨的背叛、绝望的生活彻底摧残,变得黯淡无光、满目疮痍,像是一朵在寒冬里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折的花,只剩下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生机。
她的眼神里,充满了戒备、疏离、恐惧,还有深入骨髓的自卑与绝望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,双臂下意识地收紧,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,像是在护住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珍宝,唯一的支撑,唯一的活下去的理由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孩子忽然发出一声微弱至极的呻吟,小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,呼吸变得更加急促,滚烫的温度隔着被子,都能清晰地传递出来。
田毅心头一紧,不再有半分迟疑,立刻转头看向车内的秘书林薇,语气坚定而有力:“林薇,马上联系香港私立养和医院,开通急诊儿科绿色通道,让儿科与呼吸科医生立刻就位,准备抢救,所有费用记在我的个人账户上,立刻去办!”
“是,田先生!”林薇也是经过世面的人,见状立刻明白情况危急,不敢有半分耽搁,迅速拿出手机,拨通电话,条理清晰地安排一切。
田毅再次看向眼前的女人,放轻了语气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与安心:“上车,我现在就送你们去医院。孩子的病情拖不起,每多耽误一分钟,就多一分危险,你明白吗?”
女人依旧沉默,只是抱着孩子的手指,微微泛白。
她不是不想去医院,而是她根本没有资格,也没有能力去医院。
她叫唐诗。
这个名字,曾经也承载过父母的疼爱、寻常人家的温暖、少女对未来的憧憬。可如今,这两个字,却沾满了血泪、屈辱、背叛与仇恨。
四年前,不对,是五年前。
五年前的那场婚礼,是她一生噩梦的开端,是她从云端坠入地狱的分界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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