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一把沙（1/1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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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七日上午十点，王昱的车队开进了平湖镇，打头的是一辆警车，后面跟着两辆考斯特，再后面是省电视台的采访车。陪同的有副省长和几个厅的厅长，陵东这边秦夕鸿和市长都来了，安江县的几个领导一早就在镇口等着。
马国梁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，头发也梳过了，站在李春林身边，脸上是一种又沉痛又镇定的表情。翟俊平身上那件衬衫还没来得及换，领子发黑，袖口上糊着一圈干了的泥，昨晚他在镇政府二楼的长条凳上眯了两个钟头，早上拿凉水抹了把脸就出来了。
王昱个子不高，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，脚上是一双黑布鞋。他下了车，跟李春林握了握手，没多寒暄，说先去口子上看看。
溃口已经堵上了一半，工兵连的战士和民工还在往里扔石笼、填沙袋，号子声一阵接着一阵。两头残留的堤身被水冲出了一道齐整的断面，三四米高，就那么敞在那儿。王昱走到断面跟前站住了，外面是一层一尺来厚的黄黏土，再往里全是灰白色的江沙，被水泡过以后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，掉在脚边沙沙地响。
王昱蹲下来，伸手从断面上抠了一把，摊在手心里看，是细沙，从他指缝里一点一点往下漏。随行的人都不说话了，省电视台的摄像机往前推了推，被他的秘书伸手挡了回去。
王昱站起来，手里还攥着那把沙，问道：“这堤是哪年修的？当时修了多少钱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马国梁往前走了半步，把声音压得很低：“王书记，这段堤年代比较久了，今年的洪水是百年一遇，超过了设计标准……”
王昱打断他说道：“我问你是哪年修的。”
马国梁张了张嘴，后头的赵德厚嗓子都劈了：“王书记，是零三年加固的，国债资金加省里配套，一共两千四百万。”
王昱回过头问他是谁，赵德厚说自己是安江县副县长赵德厚，分管农业。王昱看了他一眼，又转回来，把攥着沙的那只手伸到马国梁面前慢慢张开，沙子还在往下漏，漏在马国梁擦得锃亮的皮鞋上。王昱说道：“马国梁同志，两千四百万。”
他只说了这么一句，马国梁的嘴唇动了好几下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，额头上的汗顺着金边眼镜往下淌。省水利厅厅长赶紧上来打圆场，说他们回去马上组织专家重新评估论证，王昱没接他的话，把手里的沙甩在地上拍了拍手，往前走了几步又站住了，问两个村的人是谁转移的。
秦夕鸿在王昱身后开了口：“王书记，是安江县委副书记翟俊平同志，他包平湖片。”
王昱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翟俊平身上，从他发黑的领子一直看到沾满泥的裤腿，问道：“翟俊平我知道，上次在省里表彰的时候见过，谁批准你转移的？”
翟俊平说道：“没人批准。水位过了警戒线，堤上冒沙，总不能拿老百姓的生命去赌吧。”
王昱的眉毛动了一下，问总指挥在哪儿。没有人回答，马国梁站在那里，脸一下子白了，比他身上的衬衫还要白。王昱也没再问，看了马国梁一眼，转身往安置点走去。
平湖中学的教室里打着地铺，一股汗味和方便面味，王昱一间一间地看，问吃的问住的，问有没有发烧拉肚子的。走到镇敬老院的时候，王秀英正坐在门口的板凳上，怀里还抱着那个遗像。镇里的干部想扶她进去，王昱摆摆手，自己走过去在她跟前弯下腰，问老人家家里怎么样了。
王秀英不晓得他是谁，只看见一大群人跟着，还有扛机器的，有点害怕，往后缩了缩，说房子冲没了。王昱说房子政府给她盖，人没事就好。老太太一下子来了精神，伸手往翟俊平那边一指：“人没事！是是翟书记把我背出来的！我不肯走，他就蹲在我跟前说，我不走他也不走，后来背着我走了三百多步，泥这么深！”她拿手在小腿肚子上比了一下。王昱回头看了翟俊平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
中午在镇政府食堂吃的盒饭，吃完了，王昱对秘书说让翟俊平到隔壁来，他要听听情况。隔壁是镇党委书记的办公室，屋里就两个人，王昱和翟俊平。王昱说给他二十分钟，有啥说啥。
翟俊平用了十八分钟，从李春林交上来的那摞材料说起，一直说到今年一月钻探出来三成是沙，报告却被马国梁批了一句仅供参考，也说到了半夜有人拿着打火机去水利局档案室。
最后他从包里拿出那张流水单，放在桌上推了过去：“王书记，这是马国梁的小舅子葛长青在应天的股票账户，三年里转进去四百二十万，钱是从胡金水和江岸置业那儿来的，江岸置业就是拿了平湖江滩那一千一百亩地的公司，这个账户现在的市值是一千七百多万。秦书记约了您七月下旬听安江的汇报，这张单子本来是要那天带给您的。”
王昱拿起流水单看了很久，说道：“夕鸿约我的事我知道，是我排得晚了。”他把流水单放下，手指头在上面点了两下，让秘书马上给王平同志打个电话。
电话通了，秘书把手机递过去，王昱只说了几句：“老王，我在安江。平湖的堤，你派人来看看，看看里头是啥东西。你们那个安江工作组……晚上我回去，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叮嘱道：“材料原件你留好。”
下午三点，车队离开了平湖。王昱上车之前站在车门边，跟秦夕鸿说了几句话，声音不大，旁边的人都听见了：“夕鸿，你约的那个汇报，不用等到下旬了，后天上午你带着翟俊平，到我办公室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