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灶台（1/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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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攥拳头哭了一阵停了，又哭，后来没声了，只剩下喘气，胸口一起一伏的。翟俊平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，自己掏出烟来想了想，又放了回去。

过了足有二十分钟，钱程摘下那副掉漆的眼镜，拿袖子擦了擦又戴上，说道：“翟书记，你晓得我为啥一直不咬他吗？零五年九月，检查组来之前一个礼拜，他把我叫到他家里，炒了两个菜开了瓶酒，喝到一半他跟我说，老钱，人这一辈子难免碰上个沟沟坎坎，碰上了，有人能扛，有人扛不住，扛住了的，家里的事组织上不会不管。”

他学李春林的腔调学得很像，慢悠悠的，尾音往上挑。学完了，他苦笑了一下：“他没说要我扛啥，也没说谁来管我家里的事，可我在他身边待了十几年，他话说一半，我就晓得另一半是啥。我想着反正我是完了，能给老婆和闺女留条路也值了。可我没想到，帮着照顾他们的是你们纪委的人。”

他抬起头说道：“我说。”

翟俊平把陈通海请来一起听，他越听脸越沉。钱程说的跟所有人原先以为的，完全是两回事，安江真正管钱的不是马国梁，是李春林。

五年前，李春林还是陵东市农业局局长，想去安江当县委书记，托人找到了省委组织部的吴合。钱程当时是农业局办公室主任，钱是他去送的，一个旧书包装了八十万。李春林到了安江以后，把他也带了过去，一年以后他当上了县委组织部长。

县城东扩是邵广川的主意。邵广川在安江当过六年县委书记，当了厅长以后手里管着地，安江是他的老地盘，地怎么批、批给谁都是他说了算，批文由他来签，拆成十四个批次往下报。地批下来以后出让给江岸置业，江岸置业的老板程东是省纪委副书记杨国林的女婿。程东拿了地，交了出让金，城投公司再先征后返，把一亿两千六百万返还回去，返还的审批单由李春林来签。返回去的这笔钱，程东再按点数往外分，邵广川、杨国林、吴合都有份，邵广川的那份挂在他小舅子名下的干股上，吴合那边是李春林逢年过节亲自送到应天去的，大头留在了李春林手里，马国梁只分到了一点小头。

陈通海问马国梁知不知道这些，钱程说道：“他晓得一部分。他是县长，地要他去征，人要他去压，堤上的钱也是他挪的，可城投公司那条线他插不上手。邵广川信李春林，不信马国梁，马国梁是本地人，背景太杂，手脚也不干净，邵广川让他干的都是得罪人的脏活累活。李春林是从市里下来的，干干净净，说话滴水不漏，邵广川就让他管钱。那三十七顶官帽子的钱，大头也是李春林拿的，我经手的十个里头留一两个，其余的都给了他。他那句怎么定我都支持，全县的人都当笑话听，其实他是在提醒那些常委，他已经定好了。”

陈通海沉默了一会儿，问李春林自己记不记账。钱程想了很久才说道：“记。他这个人谨慎啥都记，记在一个硬皮的小本子上。他老家在陵东郊区的乡下，他老娘八十多了，还住在老屋里。有一年过年我去给老太太拜年，看见他从灶台后头的墙里往外掏东西，那堵墙是空的，里头砌了个夹层。”

当天夜里，调查组的人去了李春林的老家，陈通海亲自带的人。后来他听说，老太太被吵醒以后吓得浑身哆嗦，以为来了贼，调查组的人跟她说是来查煤气管道的，老太太披着棉袄站在院子里，一直念叨她家烧的是柴火灶，哪来的煤气。灶台后面那堵墙敲开以后，里面是一只铁皮饼干盒，盒盖上印着一个胖娃娃，漆都掉了，饼干盒里放着一个硬皮小本子和几张存单。墙后来又给砌上了，糊了一层新泥。

第二天上午，陈通海把本子翻开，每一页都是字母加数字，记得密密麻麻。翟俊平在边上伸着脖子看，看到其中写着“W，八十，安江”，翟俊平自言自语道，八十万买个县委书记，五年返回去一个多亿，这投资回报率高的吓人。

翟俊平看着那一页一页的字母，坐了很久，后来自己笑了一下。陈通海问他笑什么，翟俊平说道：“没啥，陈书记，我是笑我自己。我一直以为马国梁是安江最大的那条鱼，李春林就是个滑头，捞上来也只是条小鱼。”

前世那份通报，李春林受贿十九万元，开除党籍，他记了二十年，一直当成铁打的事。可前世安江的案子爆出来的时候，吴合还坐在省委组织部的位子上，杨国林还坐在省纪委的位子上，邵广川早早就退到了省人大，那份通报是谁起草的，那个数是谁定的，这条鱼是大是小又是谁说了算的？

陈通海把本子合上，说道：“要不是你连夜转移了一千多口人，王书记不会站到那个口子上，我也不会坐在这儿。这个本子拿到手的事，从现在起谁也不能说，李春林那边一切照常，交接照常，请客吃饭也照常，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。他在安江跑不了，放到最后再说，我现在立即向领导报告。”

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，说道：“王平书记，我是通海，东西拿到了，三个人，都在上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