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作协（1/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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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国梁被带走以后，李春林的日子反倒好过了。抗洪那几天，他在县防汛指挥部里坐了三天三夜，嗓子熬哑了，眼睛熬红了，市里省里来人他都陪着，市电视台来拍片子，他站在指挥部那张大地图前头讲了十分钟，讲安江县委科学研判、果断决策，确保了人民群众零伤亡，片子在市台播了两回。

八月初，他主动给市委、省委各写了一份检查，四页纸，检讨自己对县政府防汛工作督促不力，对马国梁同志的问题失察，负有领导责任，请求组织处理。翟俊平看过那份检查的复印件，写得诚恳，用词也考究，该认的都认了，原则性问题是一个没有。

九月初，市里传出消息，李春林拟任陵东市作协党组书记，平级安置，已经报省委组织部备案。这个安排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，县委书记出了这么大的事，给个闲职，级别不降待遇不减，就是远离了权力中心，官场上管这叫平稳落地。

周峰一到翟俊平办公收就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：“出了这么大的事，他还能换个地方养老，不过去作协倒是人尽其才，他那个检讨写的艺术含量很高。”

翟俊平说钱程一直没咬李春林，孙建国翻供以后也不提他了，那三十七顶官帽子经手的是钱程，常委会上差不多都举手了，这是集体决策的结果，总不能说是李春林一个人卖的官。周峰瞪着他看了半天，说他这话怎么跟李春林自己说的一个味儿。

翟俊平没接话，他心里确实有点松了劲。前世那份通报，李春林是十九万，开除党籍，排在名单的后头，现在马国梁倒了，邵广川那边有陈通海盯着，安江最大的那条鱼已经捞上来了，李春林这种人滑是滑了点，前世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，让他去作协养老也就算了，实在没必要揪着人不放。

周峰问他是不是累了，翟俊平说是有点累。周峰往前探着身子说道：“累了你也得听我说一句，马国梁临走的时候跟你说啥来着？看门的，城投公司，你去了没有？你不去，我去！我一个监察局长，查个县属国企的账总还够格吧？”

翟俊平叫他坐下，说自己跟他一块儿去。去之前，他先给陈通海打了个电话，陈通海让他查到什么都原样报给调查组，别自己往下挖。

两个人出门的时候，正好在楼道里碰见了李春林。这些日子李春林气色好多了，脸上有了红光，见了谁都笑，他主动伸手过来，握着翟俊平的手摇了好几下说道：“俊平啊，听说了吧？市里的意见下来了，下个月我就去作协报到了，安江这一大摊子，往后就靠你们年轻人了。”

翟俊平说恭喜李书记，李春林摆摆手，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：“恭喜啥，去养老的。我这辈子也没啥大本事，就一条，从来不跟组织讲价钱，怎么定我都支持，这回也一样。”他背着手走远了，周峰在后头小声骂了一句还挺得意。

安江城建投资公司在县城东扩区，一栋新盖的五层楼，外墙贴着银灰色的瓷砖，门口的招牌是刷成了金黄色，太阳底下晃眼睛，马国梁说得没错，比县政府那栋八十年代的老楼气派多了。总经理姓刘，五十来岁，见了县纪委的人客气得不得了，又是递烟又是倒茶，账本一摞一摞往外搬，让干什么就干什么，十分配合。

翟俊平在小会议室里翻了两天。东扩那两千八百六十亩地出让给了好几家开发商，最大的一家是江岸置业，拿了将近一千亩，加上江滩那一千一百亩，前前后后交了将近两个亿的土地出让金。按规定这笔钱应该缴进县财政，可账上是另一回事，钱进了财政以后，转手就以招商引资奖励和基础设施配套补贴的名目拨到了城投公司，城投公司再以先征后返的名义返还给江岸置业，一共返了一亿两千六百万。每一笔返还的审批单，最后一栏签字的都是同一个人，李春林。

翟俊平坐在那里，把那一摞审批单从头翻到尾，又从尾翻到头，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，他越翻手越凉。周峰在边上一张一张地数，数完了抬起头来，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：“乖乖，一亿两千六百万，你前两天还说他就是失察！”

翟俊平没答，前世那份通报他记得很清楚，就写了十九万，可他忘了一件事，通报也是人写的。

刘总经理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，满脸堆笑地请他们中午去食堂吃个便饭。翟俊平合上账本说道：“不吃了，刘总。这些审批单我们要复印，原件我们也要带走，从今天起，城投公司的账一张纸都不准动，我马上安排人过来。”刘总经理的笑僵在了脸上，手里的烟灰掉在了皮鞋上。

从城投公司出来，翟俊平直接去了武警中队找陈通海，说他想见钱程。陈通海翻着他递过来的复印件，翻了很久才说道：“钱程在工作组那会儿也提到过李春林，不过没多久就说自己乱咬人想拉人下水，后来一直咬死是他自己干的，你见他想说啥？”

翟俊平说就是说点家常。九月十日，在调查组的谈话室里，他见到了钱程。他瘦得脱了形，头发白了一半，眼镜腿也掉了漆，看见翟俊平进来就站了起来，两只手不晓得往哪儿放，在裤缝上蹭了又蹭。

翟俊平让他坐下，自己在对面坐了，说道：“老钱，你闺女今年上初二了，期末考试全班第六，数学很好，考了九十四分。孙涛每个月去学校看她一趟，孙涛说是你同事，你出差去了暂时回不来。你老婆那边我和县医院打过招呼了，他们照顾的不错，就是县里医疗水平不高，病情还是反反复复的，我联系了应天的医院，过她情况好一点送到省里再看看。”

钱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，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哭得没有一点声音。

翟俊平等他哭够了：“老钱，李春林平安落地了，市里给了闲职让他养老。”

钱程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，翟俊平又轻轻说了一句：“下个月，他要去市作协报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