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7章 噩耗崩胸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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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哥是从屯子里的土路上冲出来的。
林墨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,差点没认出来。那个人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袖口和衣襟上糊着大片的泥渍,干了的和没干的全混在一块儿,灰一块黑一块,像刚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。肩膀上有个撕开的口子,从领口斜着扯到腋下,棉花翻了出来,灰白灰白的,被风吹得一颤一颤,像谁把一床破棉絮挂在了一副骨架上。
他跑的时候,右脚的鞋底在地面上拖了一下,身子往右歪了半尺,又硬生生撑住了。那不是正常的跑法,是一个人已经没力气了,全靠往前冲的惯性把自己往这边拽。两只胳膊甩得也不对劲,左边比右边慢半拍,像是左肩不敢使劲,每跑一步,肩膀就往下塌一下,又提起来,又塌下去。
林墨愣了一秒。
这是才结婚不久的熊哥吗?
他走的时候,熊建斌还是那个虎背熊腰的熊建斌。肩膀宽得能扛起一头刚打死的狍子,胳膊上的腱子肉一绷起来,能把棉袄袖子撑圆了。那张脸虽说不上胖,可两腮有肉,笑起来一咧,腮帮子上鼓出两块圆鼓鼓的肉来。可眼前这个人——
熊哥瘦了整整一大圈。他原本壮得像头牛的肩膀塌了下去,肩胛骨隔着棉袄都能看出轮廓来,像两把刀别在背脊两边。
棉袄原本是合身的,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跑起来衣摆前后扇动,像挂在一根晾衣杆上。他脸上的肉全都消下去了,颧骨高高凸起,颧骨上面的皮绷得发亮,颧骨
下颌角像刀削一样锋利,脖子上的喉结突兀地支棱着,咽口唾沫都跟着上下滚。脖梗子黑了一大片,那不是晒的,晒是均匀的,他这是瘦到了极致之后,皮肤松下来,堆出一层一层的褶子,褶子里积着泥和汗,看着又黑又糙。
他的眼窝深深陷下去,黑眼圈像是被人用拳头打过。不是浅浅的一圈,是从眼眶一直漫到颧骨上面,青里透着紫,紫里透着黑。两腮的肉全没了,整张脸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那层黑褐色的皮。两只耳朵被风吹得发白,耳轮薄得能透光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哭红的,哭红的眼睛是水汪汪的,他这红是干的,是一种熬了很多天没睡、又在每一觉里都被惊醒之后才会有的红。眼眶里全是血丝,从眼角一直铺到眼白,一根根红筋胀得鼓起来,瞳孔周围像是蒙了一层灰。他看见林墨的那一刻,那层灰底下像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一下,又猛地暗下去,像是油灯快烧干了,火苗蹿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在离林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不是他不想往前跑了,是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。他的膝盖往下一弯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,双手往前一撑,按在了自己膝盖上。他就那么弯腰撑着,后背一弓一弓地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那喘气声听得人难受,吸气的时候胸腔里像拉风箱,呼噜呼噜地响,呼气的时候嗓子眼里带着哨音,又尖又细,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气出不利索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墨。
“林子。”
就两个字。
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,沙哑、粗粝,像是声带上被人用砂纸磨过。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胸腔底部顶上来的震动,把他整个人都震得发抖。那不是哭的声音。哭是有腔调的,他这声音没有腔调,这是一把钝刀子在一块磨石上来回刮,刮出来的全是碎末子。这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住一件事、却终于压不住了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。
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肩膀在抖,手指在抖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搐。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,他脸上没有肉,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像水从石头上淌过去,一路直下,没有半点拐弯。泪珠子砸在地上的泥水里,发出极轻的“噗噗”声。
“你可回来了……你可算回来了……”
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,像是这两个多月以来他只会说这一句话了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干裂的口子上渗出血丝来,他舔了一下,又哆嗦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每次张嘴,喉咙里就是一阵剧烈的哽咽。那哽咽堵在嗓子眼里,出不来,也咽不下去,噎得他整张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
他攥住林墨的袖子,攥得死死的,五根手指头跟铁钩子似的嵌进布料里,指甲盖都掐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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