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4章 闹翻天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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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恩师明鉴，学生只因自幼落了痰症，一遇北地干冷便咳血不止，家中老母更是离不得人……”

旁边那位紧跟着接腔：

“学生亦然。六月初一在文华殿，学生是一时热血上涌，才敢妄言远赴重洋。

归来细思，实恐孱弱之躯误了朝廷大事，只求恩师在张天官跟前美言半句，哪怕留在南京做个翰林院孔目，亦感戴不尽。”

解缙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摇着一柄湘妃竹扇，笑得春风满面：

“二位贤契的苦衷，本官都听明白了。本官贸然插手吏部，恐坏了朝廷体统。东西二位拿回去吧，天晚了，门房备了灯笼。”

两名进士摸不透深浅，只得拎着匣子悻悻退了出来。

解缙负手送至二门廊/约传来“吱呀”的轿杠声。

巷尾拐角处，又有两乘不起眼的青帷小轿悄没声地滑过，往别家堂官的宅邸方向去了。

解缙立在檐下阴影里，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，摇摇头转身回了内院。

六月十八，辰时三刻，解缙按例进了吏部后堂值房，预备随同六部堂官一道坐堂见证铨选。

门帘一挑，只见张信穿着一身正二品绯色官袍，腰间玉带勒得极紧，正背对着门口，手里捏着两份册子翻看。

一份是六月初一文华殿恩荣宴上，东宫书吏记下的请命花名册；

另一份，却是叠得足有半尺厚的各色红纸名帖、同乡私信。

解缙慢悠悠踱过去，笑道：

“诚甫兄，今儿来得这么早？我家后门险些让人给堵死了，连十年来只见过一面的远房表叔都写了条子来。你这天官大堂，只怕门槛都换了两茬吧？”

张信把手里那本花名册抖得哗啦作响：

“解兄瞧瞧，这位江南才子，六月初一哭天抢地喊着要替燕王去辽东筑城。昨儿夜里托了三个同乡递帖进来，写的是‘幼患脾虚，闻塞外风沙则眩晕’。”

他又从那半尺厚的帖子里抽出一张，扔回案上：

“还有这位，六月初一誓言去极南，前天晚上塞了一万两银票，只求去松江府当个从九品照磨！

他们当着太子的面唱完高调，转过脸又不肯去了，这是拿我当猴耍吗？岂有此理！”

解缙幸灾乐祸笑道：

“这黑脸，原就得诚甫兄来唱。外头那近三百号人可已经在天井里晒了半个时辰了，诚甫兄，请吧。”

张信将那两叠一厚一薄的册子往门外候着的文选司郎中怀里一塞，迈开大步往大堂走去。

头顶太阳渐毒，青砖地上没半丝风。

二百九十五名新科进士身着蓝罗袍，头戴乌纱，垂手肃立在正堂外的天井里，不少平日养尊处优的士子脚下微微晃荡，却连抬袖擦汗都不敢。

大堂石阶上，户、刑、工、兵、礼各部尚书与都察院总宪已在紫檀交椅上依次落座。

解缙坐在左侧第二把椅子上，身子微微往后仰着。

“尚书大人升堂——”

随着通赞官一声长喝，近三百名进士撩袍跪伏在地，山呼如雷：“参见座师大人！”

张信跨出堂门，立在公案后。他没有落座，只拿两手撑着案沿：“起来吧。”

众人谢恩起身，院子里只余一片袍袖窸窣声。

张信朝文选司郎中偏了偏下巴。

郎中忙上前，把捧着的两摞册子齐刷刷摆上案头。

左边黄绫封面的，是恩荣宴请命册。右边红绳捆得鼓囊囊的，是请托条子。

张信一掌按在右边那叠红帖上，冷笑一声：

“这半个月，金陵城可真叫热闹。诸位贤契好大的神通！”

天井里霎时死寂一片。周鸣谦混在人群前列，脖子往领子里狠狠一缩。

张信抽起最上头几张红帖，往惊堂木边上一摔：

“六月初一在文华殿，满殿蓝袍跪得齐整！这个哭，那个喊！才过半月工夫，递上来的，竟有一半是求留在江南！”

他盯着阶下一张张骤然发白的脸：“诸位贤契，你们把吏部大堂当戏园子？！”

满院无人敢抬头。昨夜摸进解府的那两名进士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。

石阶上，解缙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，眼梢冷冷扫过阶下众人。

张信收了怒容，声调沉了下来：“不过，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。本官会同六部九卿公议，已拟定四条铨选体恤之例，诸生听真！”

众进士屏住呼吸。

“其一，高堂年过花甲、膝下别无兄弟侍奉者，不派远途；”

“其二，身患宿疾，筋骨羸弱，经不起大洋风浪、关外严寒者，不派远途；”

“其三，幼子尚在襁褓，内室无所依靠者，不派远途；”

“其四，年纪偏长，齿序已过不惑之年者，亦不派远途！”

这四条规矩念罢，人群后排几个白发进士眼眶微红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
可前排那伙正值壮年的进士，心却一寸寸凉到了底，四条里头，他们一条也挨不上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