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6章 彻悟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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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归德门，车马缓缓停住。小内侍挑起帘子，低声道：“于总旗，请随小的来。”

于谦下了车，夜风迎面一扑，身上酒气散了大半。

小内侍引着他转过夹道，径直进了文华殿偏殿一处值庐。

屋里没点大灯，只在窗前长案上搁了一盏三足铜油灯，豆大的火苗轻轻晃着，照出满屋子的幽静。

朱允熥只穿了一领寻常的松江细棉青袍，正坐在案后翻看折子。

朱文堃一身常服，垂手侍立在书案右侧。

听见脚步声，朱允熥未曾抬头，只淡淡道了声：“来了。”

于谦跨过门槛，趋前数步，撩袍跪倒，行臣礼大拜：“讲武堂总旗于谦，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
朱允熥翻过一页折子，纸页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，这才温和开口：“起来吧。在孤跟前，不必动辄行这大礼。”

于谦谢了恩起身，退后三步垂手立定。

朱允熥把折子搁在案头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朱文堃站在案侧打量过去，只见于谦面皮晒成了麦色，下颌线条硬朗不少，唯独那双眸子依旧清亮得像秋水。

“湖州那一趟差使，办得如何？”朱允熥先开了口。

于谦欠身答道：“回殿下，湖州下辖各卫旧弊丛生、兵籍驳杂，但有杨总兵拨调的六名老军官随行弹压，清核还算顺当。

此行共剔除虚冒名额四百余，募得健勇良家子二百人，皆已造册解送讲武堂。”

朱允熥微微颔首：“杨文的条陈孤看过了。你办得干净利落，是个能任事的。”

停了一停，朱允熥语气放得极轻极缓：

“春闱的大风波，至此算是落了定。这几月在外头，马粪也铲了，大校场也跑了，地方上的泥水也踩过了。

明日收拾收拾铺盖，回文华殿当值吧。太孙身边缺个知轻知重的体己人，孤这里，也少不得你这支好笔。”

朱文堃在旁听着，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喜色，目光灼灼地望向于谦。

孰料，于谦并未谢恩，反而退后半步，长揖及地：

“谢殿下厚爱，然臣……万不敢受。臣斗胆，恳请留在讲武堂，继续在杨总兵帐下效力。”

屋里顿时一静。

朱允熥身子往后靠了靠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：

“怎么？可是怕外头那些酸儒长舌，说你借着由头重回中枢，又生出些闲话？”

“回殿下，流言蜚语，倒在其次。臣起初确曾愤懑难平，如今想来，不过过眼云烟。”于谦抬起头，神色坦荡，“臣是真觉着，留在讲武堂，甚好。”

朱文堃急了，往前踏了半步：“于廷益，你……”

“文堃。”朱允熥轻声喝止，转眸看向于谦，“你说留在营里好，好在何处？”

于谦目光微动，朗声道：

“杨总兵性烈如火，动辄便骂臣是个‘呆子’、‘蠢驴’。臣起初大不服气，总觉着自幼饱读诗书，何至受这等丘八羞辱？

可真在马圈里泡了月余，又去地方卫所走了一遭，臣才彻底悟了。

书斋中的学问，和市井中的学问，从来不是一回事；官署中的学问，和营伍中的学问，更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
从前在文华殿，臣见的是‘江山大略’，笔底下一划便是十万石粮、五千匹绢。

可到了军中，臣才知晓一匹战马掉了二斤秋膘，过冬便要倒毙；一道军令若是多耽误了半个时辰，阵前便要多添几十具尸首。”

他神色肃然，语声愈沉：

“讲武堂东厢房里，收着傅大将军当年主持编撰的《洪武征战录》，洋洋洒洒百万言，臣已粗略研读了一遍。

读罢掩卷，臣最佩服的，并非太上皇运筹帷幄、调动千军万马的大气魄。

而是早年间太上皇行乞数省、在乱世泥泞中辗转求活的那几年。

正是那数年的风霜苦难，才养成了太上皇洞明世事人心的巨眼！

臣以往只知坐而论道，实在浅薄到了极点。留在讲武堂，臣方知何为大明，何为天道。”

这一番话在值庐里回荡，掷地有声。朱文堃站在案侧，听得心头微震，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话。

朱允熥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，微微颔首，神色如常地问道：

“孤听说，你今日在醉仙楼摆了席，给薛玙饯行？”

于谦拱手答道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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