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6章 彻悟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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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薛师兄过两日便要回钱塘，随后便要南下满剌加。同门一场，臣特备薄酒相送。”

“哦？”朱允熥抬眼盯着他，“你与薛玙自幼相识，其人究竟如何？”

朱文堃脖颈微僵，站在书案后头暗暗咬住了后槽牙。

于谦神色坦然，语气里透着真切的钦敬：

“薛师兄家里虽是钱塘巨富，在县学里却从不拿架子。臣早年家里清贫，连书本都买不全，常去他那儿借书抄录，他也从不吝惜，还常把用剩的墨锭纸张塞给我。

学里几个贫寒同窗家里有急难，也多蒙他悄悄照拂。至于文章，他自幼极聪敏，过目成诵，先生素来器重他。

此次会试他能高中会元，殿试又点了一甲探花，授正五品提举，臣打心眼里佩服。”

朱文堃听得满面涨红，一口恶气憋在胸口，撇了撇嘴，鼻腔里险些哼出声来。

他冷不丁抬眼，正撞见父亲两道冷厉的目光剐了过来，吓得他脖子立马缩了回去。

朱允熥收回视线，神色淡淡的：

“嗯，知道了。今科大比，因缘际会，你负气弃考了。好生在营里磨砺，待来科再下场考过便是。”

于谦微微躬身，极为平缓地吐出一句：

“承蒙殿下挂念，臣想好了……以后，也不再考了。”

朱允熥神色微动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：“为何？”

于谦迎着储君的目光，坦然道：

“回殿下，臣彻底想通了。

臣身为太孙伴读，出入紫宸如履平地，亲聆圣训不过家常，得天下名师倾囊相授，日日亲见六部九卿议政。

若再同寒门士子去争那座独木桥，岂非失于厚道？移地而处，若臣见着这般占尽天下便宜之人，心里亦会愤愤不平的。

圣人云‘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’，既已明了此理，又何必再去争那一纸虚名？”

朱文堃听得彻底呆住。

朱允熥终于失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：

“你这性子……行了，孤知道了。去吧，此事以后再说。”

于谦却没有立刻退下。

他撩起长袍下摆，双膝跪地，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响头。

“前次臣祖母自钱塘来京，蒙皇贵妃殿下、太子妃殿下不弃寒微，赐宴召见，温言抚慰，存恤备至……大恩如天，臣铭感五内，粉身碎骨难报万一！”

言罢，伏地再拜。

朱允熥眼底掠过一丝暖意，抬手虚扶了一下：

“老人家穿州过县，进趟京不容易。起来吧，回营好生歇息。”

“臣，告退。”于谦站起身，倒退着出了直庐。

殿门轻轻合拢，朱文堃跨步上前急声道：“爹！您方才为何不点醒他？！那薛玙分明是…难怪杨文骂他...”

“闭嘴。”朱允熥冷硬的目光扫了过去。

朱文堃登时被逼退半步，咬着唇不敢再言。

朱允熥站起身，负手踱到窗前，推开半扇窗子，任由夜风吹进来：

“他眼里还干净着，你非要捧一捧烂泥糊上去，才觉得快活？

满朝堂算计名位利禄的多了，偏偏他遭了这么大一场委屈，还能把旁人往好处想，把公道往心里搁。

这等心性，孤不想毁，文堃，你往后也不许去碰。听明白没有？”

朱文堃心头一震，深深躬身：“儿臣……谨遵父王教诲。”

宫墙深深，长夜如墨。

于谦独自走出文华殿后巷，顺着夹道往东华门去。

行过拐角时，他脚步微微一顿，不由自主朝春和殿方向望了一眼。

高耸的宫墙后头，只透出几盏摇曳的灯影。

当初陈迪曾点拨过他，三十岁之前，都莫要轻言赴考。

可他根本听不进去，一心只想金榜高中，好在郡主面前直直腰杆。

如今想来，只觉得蠢得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