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7章 各得其所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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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摊着一叠他从福建老家带进京的《海防图志》和泉州港市舶旧稿。

他捧着端详了良久，一并压进箱底最深处，取过兵部发下来的牛皮护膝和防风沙的面罩。

他程家三代跑船，半副身家全浮在东海与南洋的浪头上，殿试策论更是写尽了泉漳海商的门道，谁知吏部敕牒下来，偏偏把他发去万里黄沙的亦力把里修水渠。

门口响起两声轻叩，薛玙穿着一身常服走了进来，手里提着两包茯苓糕。

“听说，往陕西的秋防军饷车队，还要等半月才发，明早送辽东那拨人先走，你去不去码头？”薛玙把点心搁在桌上。

程伯瀚系紧箱笼的铜扣，抬起眼看了一眼这位正五品提举使，面上没什么波澜：“去。同榜一场，送一程也是应当。”

七月初六，卯时初刻，城西上新河码头。

十几条座船一字排开，船头上插着吏部勘合旗，船舱里早就码齐了工部特制的防潮木箱。

郑默春穿一身窄袖短褐，立在码头石阶上，手里正仔细核对着一张户部与吏部合发的文书。

那上头盖着鲜红的大印，白纸黑字写明了他四川华阳家里田产丁役优免的年限。

还有辽东三年一考，倘若考绩上优，便许回京补部院实缺的条文。

他身后黑压压站着七十一名进士，大多在二十五六到三十出头。

有人蹲在箱笼上，愁眉苦脸地跟边上的同乡打听锦州入冬到底有多冷，皮袄穿两层够不够；

也有几个凑在一处，掰着手指头算辽东的俸禄加衔折成现银究竟是多少，盘算着熬过这三年苦头，回京能补个什么缺分。

程伯瀚同薛玙站在人群外围的树荫下。见郑默春收起勘合，程伯瀚上前拱了拱手。

“郑兄，”程伯瀚脸上挤出几分笑，“辽东路近，水路顺当，到锦州不过月余工夫，比我们往西边爬山越岭强多了。”

郑默春把那张勘合仔细塞回怀里，还了一礼：

“程兄说笑了，锦州天寒地冻，未必比亦力把里好熬。倒是……”他往后头空处扫了一眼。

程伯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两人谁也没再提那个留在礼部研墨的名字，只各自端正了衣冠。

不多时，官道尽头扬起一溜轻尘。两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码头牌坊外，车帘掀开，朱允熥一身便服走了下来，朱文堃、张信紧随其后。

七十二名进士齐齐转身，撩袍便要下拜。

“免了，免了！”朱允熥快步抢上石阶，伸手拦住，“大热天的，都是要出远门办实事的人，不兴这些虚套！”

众人谢了恩直起身子。当朝太子带着太孙与吏部天官亲自赶到码头送行，方才还在嘀咕塞外苦寒的几个年轻进士，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半分。

朱允熥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扫过，语声平实：

“昨儿在乾清宫里，父皇特意问了你们的行程，叫孤带句话给你们。”

七十二人瞬间屏住呼吸。

“陛下说，朝廷不是把你们打发出去吃灰的。途中船只、车马、护卫，工部和兵部已一路打点妥当，进了山海关，燕王在广宁亲自接应。

至于你们家里头的事，四川、山东、湖广、江西、浙江各府的公文，昨晚已经飞马发出去。

你们的安家银两，家族丁役优免，老母幼子的照拂，朝廷替你们全兜着！

到了辽东，照着吏部立的赏格放开手脚去干，垦出了田、安稳了流民，三年考满，张部堂在这里等着给你们换大红官袍！”

队伍末尾，一个家里只有两亩薄田、全靠族里凑盘缠进京的山东进士闻言，眼眶一热。

朱允熥走到郑默春身前，温声问道：

“郑卿，你家中万亩田产，娇妻幼子都留在蜀中，此去锦州吃风喝雪，可想明白了？”

郑默春退后半步，端端正正一揖及地：

“回殿下！臣三十七岁才考出蜀道，只要殿下不嫌臣年长力衰，臣到锦州定把流民安顿妥了，把地开出来！”

“好！”朱允熥大笑一声，向后挥手：“来人，斟酒！”

内侍捧着白瓷大碗鱼贯而上，朱允熥端起第一碗，高高举起：

“来年北迁，孤将亲自出关，看你们在辽东建起来的实绩！诸卿！一路顺风！”

七十二人齐刷刷端起酒碗。饮罢壮行酒，已近辰初。

漕河司管事官跑过来，扯开嗓子喊：“解缆！起锚！”

郑默春领头，七十二名新科进士整理好行囊，依次踏上窄窄的跳板。

“开船喽！”船工们号子声响彻江岸。

长篙撑开岸边青石，十几条大船调转船头，朝着绵延两千里的京杭大运河驶了过去。

岸边树荫下，薛玙与程伯瀚并肩站着，看着船影渐渐融进江面的水汽里，各自拱了拱手。

他们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，一前一后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