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蒸汽机车(蒸汽机车试运行成功,运输效率革命性提升)(1/2)
承平三十三年三月初九,惊蛰后三日。
昌平铁路机务段。
公输英已经连续二十七天没有睡满两个时辰。
她的工位——如果那间塞满测量工具、图纸卷宗、报废汽缸衬套的六尺见方斗室可以称作“工位”的话——堆满了第八号至第十九号汽缸衬套的测量记录。每一张记录纸的右下角,都有她用炭笔工工整整标注的公差值:
第八号:四十八丝。
第九号:四十三丝。
第十号:四十一丝。
第十一号:三十九丝。
第十二号:四十四丝(退步,彻夜未眠)。
第十三号:三十五丝。
第十四号:三十三丝。
第十五号:二十九丝。
至此,她终于镗出了第一个优于“五十丝”基准、也优于百工院承平二十五年《蒸汽机汽缸内膛加工暂行标准》甲等评级的零件。
但她没有停。
第十六号:三十一丝。
第十七号:二十八丝。
第十八号:三十二丝。
第十九号:二十六丝。
这是她人生中镗出的第一个公差进入三十丝以内的汽缸衬套。
也是百工院建院三十三年来,由夏国工匠独立加工、不依赖任何西洋进口母机、完全凭手感与祖传镗刀技艺逼出的最高精度。
此刻,这枚重达四十七斤的铸铁件,正安静地躺在第十九号工位的工作台上,内膛在晨曦中泛着铸铁特有的灰蓝色光泽。公输英把千分尺探入膛内,测了第七遍。
读数没有变。
二十六丝。
零点儿二六毫米。约莫三根头发丝的宽度。
她搁下千分尺,走到窗边,把脸埋进掌心。
没有声音。
她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方承志站在门口。他没有看那枚衬套——他已经从昨夜的试装报告里知道公差是多少。他只是看着公输英微微颤抖的肩胛骨,透过靛蓝短薄的布料,凸成两片削薄的蝶翼。
“公输英。”
她放下手,转身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
“副主事。”
“第十九号,装机。”
“是。”
她没有问“不再镗第二十号吗”。她只是俯身抱起那枚四十七斤的铸铁件,像抱一个熟睡的婴孩,向总装车间走去。
方承志站在原地,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他想起承平二十九年那个暴雨夜,龙须沟工地,他自己浑身泥浆蹲在沟边啃干饼。国师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,说:
“方承志,你不是在修沟。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。”
他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了架。
该换动脉了。
承平三十三年三月十五。
百工院正式向工部、兵部、户部联署呈报:
“承平三十三年式干线货运蒸汽机车,定型试制完成,拟命名为‘通济’。最高牵引定数:平直轨面牵引载重十二万斤,持续运行时速二十五里,极限时速三十二里。锅炉工作压力四又二分之一大气压,煤水备载可连续运行一百二十里。”
这份报告用词极尽克制。
但所有读过它的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承平三十二年十月,“镇国公号”试运行成功,时速最高不过十二里,牵引定数不足三万斤。那是“雏形”,是“试验”,是“蹒跚学步”。
四个月后,“通济号”把这些数字全部翻了两番以上。
牵引定数:三万斤→十二万斤。
时速:十二里→二十五里。
续航:四十里→一百二十里。
这不是改良。
这是迭代。
方承志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笺,只有一行字:
“汽缸衬套加工精度,较一号机车提升一倍以上。主镗工:公输英。”
这张便笺被工部主事压了三天。
三天后,周延儒亲笔批转:
“着百工院具报公输英履历、功绩,以备叙奖。”
批文送达机务段那日,公输英正在镗第二十三号衬套。
公差:二十三丝。
她把千分尺读数递给传令的工部书吏,没有抬头。
“叙奖”二字,她听见了。
她只是轻轻把那张批文推到工作台角落,压在徐光启《图学要义》抄本的扉页下。
“公输英,”书吏忍不住问,“你不想知道朝廷要赏你什么?”
她终于抬起头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等铁路修到通州再赏。”
承平三十三年三月十八,辰时。
昌平站月台。
萧云凰没有来。这是方承志的建议——试运行尚未成功,万一出事,天子在场与不在场,后果天壤之别。陆沉替他转呈,萧云凰沉默良久,准了。
陆沉来了。
沈文渊来了。
翁同舟来了——他主动要求带队验收资产,户部尚书钱谦益拦不住。
程恪从百工院赶来。他身后跟着七个年轻研究员,每人抱着一摞测量仪器:蒸汽压力计、轮轴转速计、煤耗计量表。这是他为“通济号”量身定制的全套测试方案,连续熬了四十个昼夜。
陆明心从通州防疫站赶回。她刚完成京东种痘法试点,顺路。
还有三百余名铁路局工匠、役夫、物料官、测量员。他们站在月台上,望着那台静静卧在铁轨尽头的深绿色机车。
“通济号”比“镇国公号”大了一圈。
锅炉更长,烟囱更高,驱动轮直径从四尺增至五尺二寸。驾驶台是敞篷的,没有顶棚——不是省料,是方承志坚持司机必须直接感受风速、风向、轨道振动。
他仍是司机。
公输英仍是司炉。
卯时三刻,锅炉汽压达到五又四分之一大气压——比设计上限还高出四分之三,是公输英半夜爬起来偷偷加压的结果。方承志发现时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安全阀又拧紧了一圈。
辰时正。
陆沉看了一眼沈文渊。沈文渊看了一眼翁同舟。翁同舟低头拨着算盘珠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臣……不拦了。”
方承志握住调速杆。
公输英从怀中掏出那面红旗——还是承平三十二年十月二十三日那面,旗边已磨出毛边,红旗褪成淡粉色——探出驾驶台,朝了架方向挥了三下。
了架上,红旗回应地挥了三下。
方承志把调速杆推到底。
汽缸嘶鸣。驱动轮转动。深绿色的钢铁巨兽开始沿着铁轨缓缓移动。
“时速……六里!”
“十里!”
“十五里!”
“二十里!”
“二十三里!”
了架上,年轻测量员的声音越来越高亢。
方承志没有听见。
他只听见风。
三月底的京郊旷野,风还带着倒春寒的凛冽。他把头探出驾驶台,让风直直撞在脸上,把眼角的湿意吹干。
时速二十五里。
烟囱喷出的黑烟被风撕成斜斜一条,像墨笔在灰蓝天幕上拖过。
十二万斤压铁,分载于二十节平板货车,在他身后隆隆滚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公输英。
她蹲在锅炉边,手按汽压表,表针稳稳停在绿色区域。她脸上全是煤灰,只露出两只眼睛,眼睛在笑。
了架上,测量员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高呼:
“时速……二十七里又二百丈!”
超过了设计极限。
方承志没有减速。
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昌平州城——三个月前,他第一次把“镇国公号”开到这里,时速十二里,用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今天,他只用了不到两刻。
他忽然想哭。
但他没有。
他把调速杆稳稳握在掌心,让那台深绿色的钢铁造物,载着十二万斤货物、三百余名同胞的七年之望、以及徐光启临终前没能亲眼看见的那一眼,缓缓驶入昌平站。
汽笛长鸣。
月台上,不知谁先跪了下来。
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一百个、第三百个。
没有人喊万岁。
没有人念颂词。
公输英从驾驶台跳下来,蹲在月台边缘,把那面褪成淡粉色的红旗叠成四方块,收进贴胸的内袋。
方承志站在原地,望着烟囱里还在袅袅升腾的白雾。
陆沉走到他身边。
“方承志。”
“国师。”
“汽缸衬套公差多少?”
方承志一愣。他没有想到国师会问这个。
“……第二十三号,二十三丝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。
“公输英镗的?”
“是。”
陆沉没有再问。
他望着那台深绿色的机车,望着它被煤烟熏黑的驾驶台护栏、被公输英擦得锃亮的千分尺、被方承志握得温热的调速杆。
二十三丝。
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说:
“徐先生,你看见了吗?”
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。
承平三十三年三月二十,“通济号”试运行成功消息传至京师。
户部统计清吏司用三日时间,连夜赶出一份《铁路运输与传统运输经济对比分析》。
翁同舟亲自主笔。
他没有堆砌辞藻。他只是把数字排成三列。
——运价:
传统陆运:牛车每千斤每里运价,承平三十二年平均为三钱七分。
传统水运:运河漕船每千斤每里运价,承平三十二年平均为一钱二分。
铁路运价:通济号试运行期间,每千斤每里耗煤折银五分,人工、修路、车辆折旧等全成本合计约一钱一分。
结论:铁路运价已接近漕运水运,低于陆运牛车七成。
——时效:
牛车:京师至通州一百二十里,重载需三至四日。
漕船:通州至天津一百四十里,顺水需二日,逆水需四至五日。
铁路:通济号重载时速二十五里,京师至通州约五时辰(十小时),当日可达。
结论:铁路时效为牛车四倍以上,为漕船三至六倍。
——运量:
牛车:每车最多载六百斤,需御者一人,畜力一匹。
漕船:每船载重三千石至五千石(约二十万至三十五万斤),需船工十至二十人。
铁路:通济号单机牵引十二万斤,相当于二百辆牛车,或半艘中型漕船。
结论:铁路运量整合能力远超陆运,与水运各有优劣。
翁同舟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朱批小字:
“臣司核算三十年,从未见过此等效率跃升。若京师至通州干线告成,仅漕粮转陆运一项,每年可省运费银十五万两以上。此非‘改良’,乃‘革命’。”
他划掉“革命”二字,改作“更张”。
想了想,又把“更张”划掉,恢复“革命”。
最后他放下笔,把那份报告推给身旁的书吏。
“就这样呈吧。”
书吏看了一眼那三个涂涂改改的词,没敢问。
他只是在誊抄时,原样保留了最后一个版本。
“革命”。
承平三十三年四月初一。
户部、工部联衔奏报,《请续拨铁路经费以资通州干线勘测疏》。
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意料之外的是反对的声音。
孙传庭已于承平三十二年腊月致仕。他那一派的文官,在“通济号”试运行成功后,集体保持了沉默。
不是服了。
是没法说话。
十七里试验线,他们可以说“糜费”“扰民”“奇技淫巧”。
可当一台深绿色的钢铁机车牵引着十二万斤货物、以二十五里时速稳稳驶入昌平站时,所有这些话都失去了力量。
你可以说火车还不够快。你可以说造价还不够低。你可以说铁路还不能替代漕运。
但你不能再睁着眼睛说“此物无用”。
沉默也是一种承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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