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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2章 蒸汽机车(蒸汽机车试运行成功,运输效率革命性提升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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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延儒在工部堂上等了三天,没有等到一封反对续拨经费的奏疏。

他有些意外。

更意外的是,他等到了另一封信。

信是孙传庭从原籍寄来的。

这位致仕给事中在信中绝口不提铁路,只寒暄天气、桑麻、子孙课业。信的末尾,附了一行小字:

“昌平道口那日,某见火车过。某错了。”

周延儒把这封信看了三遍。

他没有回信。他只是在工部议事时,把这封信传给几位侍郎、郎中看了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周延儒把信收进私箧,锁好。

“散了吧。”

承平三十三年四月初七。

公输英镗第二十八号衬套。

这是为“通济号”二号机准备的备用汽缸。二号机正在总装车间拼搭骨架,预定六月初试车。

她已连续工作三十九日。

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。

方承志强制她休息,她当面应下,转头又进了镗床间。

没有人拦得住她。

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她为什么拼命。

承平三十二年腊月二十三,昌平站升旗那日,她从月台边缘站起来,对三百余名同袍说:

“明天镗第十一件。”

第十一件公差三十九丝。

第十九件公差二十六丝。

第二十三件公差二十三丝。

第二十八件,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:二十丝。

二十丝,〇点二毫米。

这是百工院建院以来,从未有过的汽缸衬套加工精度纪录。即便是从西洋进口的那台老镗床,出厂标定精度也不过二十五丝。

她要用人手、祖传四代的手艺、以及这三十九个不眠的昼夜,逼出机器都达不到的精度。

四月十二日,亥时三刻。

公输英站在镗床前,握刀柄的手稳如磐石。

刀尖吃进铸铁内膛,每转进刀一丝半。

她听不见工棚外的夜风。

听不见远处铁轨上巡道夫的梆子声。

她只听见刀尖切削金属时极细微的沙沙声,像蚕食桑叶。

第十九圈。

第二十圈。

第二十一圈。

刀尖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异响。

公输英下意识急退刀——晚了一瞬。

镗杆颤了一下。

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左手食指搭在刀架上,指甲盖被整个削飞,血涌出来,把铸铁屑染成暗红色。

她没有叫。

她只是用右手死死握住左手手腕,蹲下来,把伤指摁进身旁那桶冷却猪油里。

油桶里的猪油已被铁屑污染成灰黑色,冰凉黏稠。她的食指浸在其中,血从油面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。

方承志冲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
他什么都没说。他脱下工装外套,把公输英的手整个包住,打横抱起她,向工棚外停着的那辆铁路专用平板车跑去。

“去昌平医局!”

公输英在他怀里挣了一下。

“第二十八件……镗完了吗……”

方承志没回答。

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,紧到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胛骨硌在他胸口。

平板车在轨道上颠簸疾驰。公输英的伤手被他握着,血浸透工装外套,又浸透他的中衣衣襟,最后在他掌心凝成黏腻的一汪。

她不再挣了。

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料里,闷闷地说:

“公差还没测……”

方承志低头看她。

她的发髻早散了,碎发被冷汗黏在额上,脸上全是煤灰和不知何时蹭上去的血迹。她二十三岁,四代镗工,从七岁握刀柄握到手指变形,此刻躺在他怀里,还在惦记那件没测公差的衬套。

他说:

“公输英,你听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第二十八号衬套,公差我替你测。镗废了算我的,镗成了记你名下。”

“你现在给我闭眼,睡觉。到昌平之前不准睁开。”

公输英没有答话。

她阖上眼。

三秒后,呼吸趋于绵长。

她已经四十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。

方承志没有低头看她。

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昌平州城灯火,望着城门口那盏承平二十七年中秋点亮的防风煤油路灯。

他把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公输英在昌平医局躺了三日。

食指的指甲保不住了。大夫说,甲床损伤过重,即便将来能长出新甲,也会是畸形的。

她没有问“会不会影响握刀”。

大夫走后,她望着自己裹满纱布的左手,沉默了很久。

陆沉是第三日黄昏来的。

他没有带随从,没有穿官服。他提着一盏煤油灯,坐在公输英病榻边的方凳上,像寻常人家探病的长辈。

“手疼吗?”

“不疼了。”公输英顿了顿,“麻了。”

陆沉点了点头。

“我三十一年前,被人扔进水池,醒来后右手小指也是麻的。大夫说是水里太冷,冻坏了筋。后来也没养好,写字久了会抖。”

公输英看着他。

她知道国师不是来说这些的。

“公输英,你恨不恨?”

“恨什么?”

“恨自己是女子,恨这双手生来就要握刀,恨这世道女子要做出十倍努力,才能换一句‘还行’。”

公输英沉默良久。

“不恨。”她说,“弟子只恨公差还不够小。”

陆沉看着她。

二十三岁,缺了半片指甲,躺在医局病床上,说“只恨公差还不够小”。

他忽然想起陆明心。

承平三十年鼠疫,陆明心在黄村用显微镜确诊首例鼠疫杆菌,连续工作四十时辰。那一年她二十三岁。

他想起方承志。

承平二十九年龙须沟暴雨夜,方承志发明“承志阶”,连续工作三十时辰。那一年他二十九岁。

他想起程恪。

承平三十一年全国人口普查,程恪在户部汇算大厅连续运算七十时辰,为保护运算器齿轮不被烧毁,他三天三夜没合眼。那一年他三十岁。

公输英不是他种下的种子。

她是徐光启种的,方承志浇的水,大夏这十几年自己长出来的新芽。

但这新芽被摧折的方式,和他当年一模一样。

他俯下身,平视她的眼睛。

“公输英,公差不是人逼出来的。是路走出来的。”

“你镗出二十六丝,是因为方承志敢把设计公差定在三十丝。你镗出二十三丝,是因为百工院有了能稳定加工五十丝的镗床。你镗出二十丝——还没成,但你一定成——是因为前面有人帮你把路踩平了。”

“踩平那条路的人,是公输梁,是方承志,是徐光启,是百工院三千叫不出名字的工匠。”

“也是你曾祖父、祖父、父亲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也是你。”

公输英望着他。

她想起七岁那年,父亲把残掌按在她头顶,说:

“英儿,镗刀吃进去的那一瞬,你不能怕。怕了,刀就颤;刀颤,活儿就废。”

她想起二十岁那年,工部老司官说“女子力弱,压不住刀”。她没答话,只是当场镗出一根公差四十丝的火铳管。

她想起承平三十二年九月十七,国师第一次来沙河工地,看完她画的图纸,说:

“第八件镗完给我看。”

她没有哭。

她从病榻上撑起身,把裹着纱布的左手平放在膝上。

“国师,弟子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弟子这手,还能镗刀吗?”

陆沉看着那团被血渗出淡红的纱布。

“能。”他说,“我那小指麻了三十一年,照样写字。你缺半片指甲,照样镗衬套。”

“等你伤好了,把第二十八号衬套的公差测给我看。”

公输英点了点头。

陆沉起身,提灯,走到门口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说:

“公输英,那条路还没踩完。前面还长。”

“你踩出来的每一丝公差,都是在给后面的人铺路。”

“你铺的路,将来会有人接着踩。”

门帘落下。

公输英一个人坐在病榻上,望着自己裹满纱布的左手。

她没有哭。

她只是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。

指甲盖缺了的那一块,纱布渗出的血迹凝成深褐色的梅花印。

她数了数——还差两丝。

二十丝。

她会镗出来的。

公输英出院。

她没有回宿舍。她直接去了镗床间。

工作台上,第二十八号汽缸衬套还卡在夹具里,保持着那晚紧急退刀时的姿态。刀架已回位,镗杆停在中段,铸铁屑落了一地,和那晚她摁进油桶时溅出的猪油凝成黑褐色的硬块。

她站在工作台前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用右手握住退刀手柄,缓缓把镗杆摇出。

她用那只裹着纱布、食指处空荡荡的左手,托住衬套内壁,将它从夹具上卸下来。

四十七斤。

很沉。

她把衬套抱上工作台,取过千分尺。

手很稳。

读数——

二十一丝。

她看了三遍。

然后她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那枚灰蓝色铸铁件冰凉的表面,很久很久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

方承志站在门口。

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——是“通济号”二号机的总装图,右上角用炭笔标注了一个日期:承平三十三年五月初九。

他没说话。

公输英抬起头,把千分尺读数纸递给他。

方承志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
二十一丝。

离她给自己定的目标还差一丝。

他把读数纸叠成四方块,收进工装内袋。

“第二十九号,什么时候镗?”

公输英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
“明天。”

方承志点了点头。

他转身,把那卷总装图放在她工作台上。

“二号机预定六月初一试车。你镗的那根衬套,公差二十三丝,已经装进去了。”

“我等你镗出二十丝的,装三号机。”

他走出工棚。

公输英一个人站在工作台边,望着那卷图纸。

图纸的边角被他握得温热。

她低头,用那根缠着纱布、缺了半片指甲的食指,轻轻描了一遍图纸右下角的日期。

承平三十三年五月初九。

明天。

第二十九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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