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保守派反扑(儒家学者联名上书称“奇技淫巧毁我礼乐”)(1/2)
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初九,芒种后三日。
“通济号”二号机试车成功第七日,一封署名七十三人的联名上书,由翰林院掌院学士转呈通政司,递至乾清宫御案。
题曰:《为崇正学、斥奇技、敦风化、固邦本事》。
这道奏疏没有走常规科道言路的题本流程。它是“公疏”——非某官某职专奏,而是七十三位不在其位的“在野”或“散馆”儒臣,以士林清议之名,联名上达天听。
领衔者三人:
顾炎武,昆山人,年六十二。崇祯十六年贡生,入清不仕,侨居南京,专治经史。其《日知录》手稿在京中士林传抄,被誉为“本朝第一通儒”。承平二十九年曾拒博学鸿词科荐举,布衣终身。
黄宗羲,余姚人,年六十四。崇祯十五年举人,鲁王监国时官至左佥都御史。入清后归隐讲学,开“证人书院”,弟子遍江南。承平二十五年曾着《明夷待访录》,中有“君为天下之大害”之论,虽未刊行,抄本已流入京师。
王夫之,衡阳人,年六十六。崇祯十五年举人,永历朝官行人司行人。晚年隐居湘西,着书四百余卷,贫病交加,几与世绝。承平三十一年,湖南布政使访得其《读通鉴论》稿本,抄呈御览。萧云凰读后,曾叹“此人若早生三十年,朕可少杀十万人”。
此三人。
不在朝,不在野,不在庙堂清议约束之列。
七十三位署名者中,有前朝遗老二十一人,有屡试不第的孝廉方正三十四人,有以经学授徒为业的各地书院山长十八人。
无一人现任官职。
无一人领朝廷俸禄。
这是自承平十九年赵元伏诛以来,保守势力最凶险的一次反击。
——因为他们打的不是“忠奸”牌,不是“贪廉”牌。
他们打的是“正学”牌。
这道题为《崇正学斥奇技疏》的联名上书,凡四千三百言。
开篇即以《礼记·王制》破题:
“作淫声、异服、奇技、奇器以疑众,杀。”
这是《王制》篇“四诛”之一。
疏中直言:
“火车者,西洋淫巧之尤者也。以煤火沸水,蒸而为汽,驱轮转轴,形若巨蝎,声如牛吼。其行也,黑烟蔽天,百步不见人;其止也,泄气如雷,惊稚子于道左。此非‘奇技奇器以疑众’而何?”
“自昌平铁路兴,臣等闻:沿轨十里,鸡犬不宁。麦田受煤灰之污,岁收减半;耕牛见铁龙而惊,奔逸废耕。更以迁坟七百余座论之——圣朝以孝治天下,铁路未通,先迁先茔;火车未行,先惊先灵。臣等不知此政倡于何人、主于何人,唯知三代以降,未闻以‘便利’二字,使百姓弃坟茔如敝屣。”
这还只是铺垫。
真正的杀招在第三段:
“臣等非不知铁路有运货之便、省费之利。然圣王之治,以义为利,不以利为利。今国师陆沉倡铁路于京师,户部岁糜帑银数十万,百工院竭智殚能以奉一人之欲。臣等敢问:此数十万帑银,若用于修水利,可活几省饥民?若用于建义学,可开几县童蒙?若用于养孤老,可济几城鳏寡?”
奈何弃此不为,而奉一‘快’字、一‘多’字、一‘省’字,使天下趋利如鹜,视孝悌忠信如土苴?”
“臣等老矣,不知火车何日通天津,亦不知铁路何年达九省。唯知圣人之教,自孔孟以来,未尝以‘快’字为德、以‘多’字为善、以‘省’字为义。今日火车,明日电车;今日铁路,明日铁舰。奇技日进,而人心日漓;器用日巧,而风俗日薄。积三十年,臣恐天下之民,但知有火车,不知有圣贤;但知有国师,不知有天子矣!”
这道疏的最后,没有请求罢铁路、废百工院、逐陆沉。
它只是“伏惟圣明裁察”。
但“裁察”二字,比任何请求都更锋利。
——不是请皇帝杀陆沉。
是请皇帝想一想:陆沉这个人,值不值得您如此信任。
萧云凰用了两个时辰,把这四千三百言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
她没有批红。
没有留中。
没有召内阁拟票。
她只是把这道书放在御案右侧那一摞“待阅而未决”的奏本顶端。
——这意味着,她看见了。
——也意味着,她还没有决定怎么回。
是日申时,沈文渊请对。
萧云凰准了。
沈文渊进殿时,一眼就看见御案上那道醒目的联名书。他没有问,只是按照常例,奏报了几件内阁议定的寻常政务。
萧云凰听毕,忽然问:
“沈相,你见过顾炎武吗?”
沈文渊一怔。
“回陛下,臣与顾氏未曾谋面。但承平二十九年,臣在南京查核海关税务,曾托人访其居所。顾氏闭门不纳,只传出一语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沈公是承平朝的相国,我是崇祯朝的贡生。隔朝如隔世,不见也罢。’”
萧云凰沉默片刻。
“黄宗羲呢?”
“黄氏弟子有入仕者,然黄氏本人自顺治二年归隐后,从未渡江。臣亦未见过。”
“王夫之?”
“王夫之隐居湘西,自署‘南岳遗民’。湖南布政使访得其着稿时,他问的第一句话是:‘崇祯皇帝……葬了没有?’”
萧云凰没有再问。
她望着窗外那棵半枯半荣的枣树,很久。
“沈相,你说他们为什么要上这道疏?”
沈文渊沉默良久。
“陛下,他们不是为了弹劾国师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“是为了……证明自己还活着。”
萧云凰转回头。
沈文渊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顾炎武六十二了。他二十岁那年,李自成破北京,崇祯爷自缢煤山。他二十五岁那年,清兵下江南,他母亲绝食殉国。他三十岁那年,南明最后一个皇帝被吴三桂绞死于昆明。”
“他活了六十二年。前三十年在亡国,后三十二年在遗民。他这辈子,什么都没守住。”
“陛下,这样的人,忽然听说承平朝修了铁路、造了火车、把牛车都比下去了——”
“他不是恨铁路。他是恨自己活得太久,看见了大明亡了,还要看见大夏连运货都用不着牛了。”
“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——四书五经、纲常伦理、孔孟之道——火车没有反对他,陆国师也没有反对他。但火车轰隆隆开过去,牛车就没有人用了。没有牛车的世界,他那些学问,谁来听?”
“所以他必须说话。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在自己闭眼之前,让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样的人。”
萧云凰长久地看着沈文渊。
“沈相,你也是遗民。”
沈文渊是崇祯十年的进士。城破那日,他正在户部值宿,被乱兵绑了索饷,家产荡尽。顺治二年,他应召入朝,从主事做起,三十年,做到文渊阁大学士。
“是。臣也是遗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像他们那样?”
沈文渊俯首。
“臣不是不想。臣是不敢。”
“不敢什么?”
“臣承平元年第一次见国师,他正从玉泉山溪涧边被人押进来,浑身湿透,衣襟上还粘着苇叶。”
“他跪在臣面前,臣问他:‘你是哪一年生人?’他说:‘己巳年,崇祯二年。’”
“臣那年四十岁,他二十岁。臣是大明的进士,他是大明的百姓。”
“他问臣:‘先生,大明的百姓还能不能活下去?’”
“臣没有答上来。”
沈文渊顿了顿。
“陛下,臣欠他那句话,还了三十三年,还没还完。”
萧云凰没有再问。
她望着御案上那道七十三人的联名书。
四千三百言。
没有一个字是假的。
也没有一个字能说服她。
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一。
陆沉入宫。
他没有带任何奏对底本,没有带铁路预算册、人口统计表、产业规划图。
他只带了一本书。
《日知录》。顾炎武着。手抄本。
这是他昨夜让陆明心从京师大学堂藏书楼借出来的——那是承平二十九年,顾炎武拒博学鸿词科后,其弟子私携入京的抄本。
陆沉把这本书放在萧云凰面前。
“陛下,顾先生这本书,臣读了半夜。”
“读到哪一句?”
“卷七,‘财用’篇。”
他翻开书页,指着一行被前人朱笔圈点过的文字:
“今天下之财用,困于上而匮于下者,其故有二:一曰冗官,二曰冗费。冗官之弊,人皆知之;冗费之弊,人皆见之。然冗费之所从出,则莫之察也。夫一驿马之费,岁百余金;一驿船之费,岁数百金。而一邑岁输不过千余金,是十驿而耗一邑矣。”
萧云凰读了一遍。
“顾炎武说驿站费钱。”
“是。他说驿马、驿船耗费太大,十个驿站就能吃掉一个县全年的赋税。”
“他主张裁撤驿站?”
“他主张革除冗费。但他没说怎么革——他写这书的时候,大明的驿站还在,大明的驿卒还在,大明的驿马还在跑。”
“他只能批评,拿不出办法。”
陆沉把书翻到另一页。
“天下有有治法而无治人,有有治人而无治法。三代以上,治法与治人合;三代以下,治法与治人分。”
萧云凰读罢,沉默。
“这是……在说本朝?”
“他在说所有的朝代。”陆沉说,“他说三代以后,制度和人总是错位。有好制度,没有好官员;有好官员,没有好制度。”
“那他有没有说怎么办?”
“没有。他写到这里,停了。”
萧云凰看着那道御案上的联名书。
“所以顾炎武守了一辈子,守到六十二岁,还是只能骂人,拿不出办法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呢?”萧云凰看着他,“你拿出的办法——铁路、火车、下水道、种痘、普查——这些办法,有没有让他那样的人闭嘴?”
陆沉默然片刻。
“没有。也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问的问题,和我能答的问题,不是同一个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问:人心坏了怎么办?礼乐崩了怎么办?三代之治怎么回得来?”
“我答不了这些问题。我只能答:昌平到通州的漕粮,铁路运比水运每石省三分银子;京师南城的下水道通了以后,霍乱发病少了七成;种痘法推广三年,天花死了多少人、活了多少人,户部统计司有数。”
“他关心的是‘道’。我关心的是‘路’。”
“道不同。”
萧云凰长久地看着他。
“那你怎么回这道疏?”
陆沉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,放在御案上。
笺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臣陆沉,不敢言道,唯言路。路在脚下,愿与天下人共践之。”
萧云凰读了三遍。
她没有说“准”,也没有说“驳”。
她只是把这道素笺,和那封七十三人的联名书,并排放在御案右侧。
“朕明日朝会,会把这封书拿出来,问群臣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陆沉摇头。
“臣不怕他们反对铁路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陆沉默然良久。
“臣怕他们说得对。”
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二,卯时。
乾清宫殿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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