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保守派反扑(儒家学者联名上书称“奇技淫巧毁我礼乐”)(2/2)
文武百官三百余人,依品秩列于丹墀之下。
这是承平三十二年以来,第一次御门听政。往常每月初八、廿三两次常朝,因萧云凰不喜繁文缛节,已废置多年。今日特旨重开,明发上谕只有四个字:
“有议待决”。
没有人不知道要议什么。
那道七十三人的联名疏,三日内已在京官中传抄殆尽。有人拍案叫绝,有人缄口不言,有人连夜写信向原籍师友通报——变天了。
萧云凰端坐御座,没有拿那道疏。
她只说了八个字:
“铁路一事,诸臣可议。”
沉默。
三百余人,鸦雀无声。
不是无话可说。是不敢先发。
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二,京师天气晴好,无风。乾清宫檐角的脊兽投下清晰的阴影,落在汉白玉丹墀上,把百官队列裁成明暗两半。
最先出列的是工科给事中徐乾学。
他是顾炎武的外甥,年四十一,承平十六年进士。此人以善属文着称,与弟徐元文并称“昆山二徐”。孙传庭致仕后,他隐约成为科道中“守正”一脉的新旗帜。
“臣徐乾学,有本。”
“奏。”
“臣读顾炎武、黄宗羲、王夫之诸先生《崇正学斥奇技疏》,中夜不寐,伏惟圣明裁察者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。
“其一:火车之利,利在商贾,不利农桑。京师至昌平铁路成,昌平米价三日内涨二成——非米贵,运费贱也。商贾趋利,昼夜贩运,城中米商积货待价,农家所获几何?此利归何人?陛下知之否?”
“其二:火车之害,害在人心。臣闻昌平机务段有女匠公输英者,以镗工擅名。其人工于器,然年二十三而未嫁,昼夜与铁为伍,指秃甲缺,形如槁木。女子以柔弱为德,今使习匠作之事、冒风雪之劳,此岂圣朝化民成俗之意乎?”
“其三:火车之费,费在国帑。户部奏报铁路试验线支银十一万两,通州干线预算八十万两。臣不知此八十万两何所出——加赋,则民不堪命;裁费,则官不能办;内库拨付,则天子无私财。八十万两非小数,陛下欲以此八十万两易一‘快’字乎?易一‘多’字乎?易一‘省’字乎?”
三问毕,满殿寂然。
徐乾学跪伏于地,不再言。
萧云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她看向户部班列。
“钱谦益。”
钱谦益出列。
“臣在。”
“徐乾学问:铁路八十万两何所出。你是户部尚书,你来答。”
钱谦益沉默了约五息。
这五息里,殿内鸦雀无声。
“回陛下,”他终于开口,“铁路八十万两,户部拿不出来。”
殿内嗡然有声。
“然臣以为,此八十万两,当出。”
“何出?”
“漕运改折、海关加征、厘金整顿、盐课盈余——四者并举,岁可得六十万两。不足二十万两,臣请……裁户部公费、节各司冗役、并奏销册籍、省递铺驿马,凑之。”
徐乾学猛然抬头。
“钱尚书,你——”
钱谦益没有看他。
他跪着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:
“臣钱谦益,历事三朝,掌户部十二年。臣年轻时,以‘不增赋’为能;中年时,以‘善理财’为誉;如今老了,臣才知道——有的事,现在不花钱,以后要花十倍的钱。”
“铁路八十万两,是臣这辈子经手过的、最有数的八十万两。每根枕木、每根铁轨、每台机车,工部有账,百工院有物料簿,昌平机务段有验收签押。”
“臣信不过方承志,信不过公输英,信不过百工院那些年轻娃娃。”
“但臣信得过国师。”
“国师说这八十万两该花,臣就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老了,该退了。退之前,让臣把这八十万两拨完。”
殿内死寂。
徐乾学跪在原地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他没有想到,第一个替铁路说话的,不是陆沉,不是方承志,不是任何一个铁路局的人——
是那个拨了四十年算盘珠子、以“持重”“谨慎”着称的钱扒皮。
萧云凰看向工部班列。
“周延儒,你有何言?”
周延儒出列。
他没有看徐乾学,也没有看钱谦益。
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双手呈上。
“臣无奏对。臣只有一件东西,请陛下御览。”
内侍接过,展开铺平。
那是一幅地图。
不是疆域图,不是舆地总图,是——铁路规划图。
图中以朱线标注三纵三横:
京师—通州—天津—山海关。
京师—保定—太原—西安。
京师—济南—徐州—扬州。
通州—海州—松江—杭州。
汉口—武昌—长沙—广州。
成都—重庆—贵阳—昆明。
图侧有小字注:
“承平三十三年百工院铁路所拟,三十年铁路骨干网构想。全长八千七百里。工部存档。”
周延儒跪着。
“陛下,这幅图是方承志画的。他画了三个月,废稿三十六张,最后一稿定稿那夜,徐光启咽气了。”
“徐光启临终前,方承志把这幅图送进徐府,铺在他病榻前,指着那条京师至通州的红线说:
‘先生,这是第一条。后面还有八千七百里。’
“徐光启看了一刻钟。他说不出话,只是把手按在那条红线上,按了很久。”
周延儒的声音沙哑。
“陛下,徐光启死的时候,手还按在那幅图上。”
“臣不配议铁路。臣连这幅图都画不出来。”
“臣只是觉得——八千七百里。方承志今年三十四了,他画完这八千七百里,得画到什么时候?”
他叩首。
“臣请陛下,准他画下去。”
殿内仍是一片死寂。
徐乾学跪着,没有起身。
他没有反驳钱谦益的数字。
也没有反驳周延儒的图。
他只是跪在原地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很久很久。
萧云凰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。
“徐乾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三件事。朕一一答你。”
她起身,没有用御座。她就站在丹墀之上,俯视满殿跪伏的臣工。
“第一,利归何人?”
“昌平米价涨二成,是因为昌平以前不通京师。粮商进不去,农家卖不出。铁路通了,粮商能进去,农家能卖出,城里米价降了三厘。”
“这叫利归何人?归买米的城里人,归卖米的乡下人,归运粮的商贾,归收税的户部——归所有人,唯独不归囤积居奇的奸商。”
“徐乾学,你可知奸商囤米是犯法的?顺天府去岁查办三家,枷号示众一个月。你若知道奸商在昌平囤米,为何不具名参劾,却在这里说‘利归商贾’?”
徐乾学伏地,不敢答。
“第二,女子以柔弱为德。”
“公输英二十三岁未嫁,指秃甲缺。朕问你:她愿嫁,有没有人愿娶?”
徐乾学语塞。
“她不愿嫁,有没有人敢强逼?”
徐乾学叩首: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朕告诉你:她不愿嫁。她七岁学镗工,二十三岁镗出二十六丝公差。百工院想给她叙功,她说‘等铁路修到通州再赏’。”
“这样的人,你怜她‘形如槁木’?”
“她不需要你怜。她需要的是朝廷给她授官、给她俸禄、给她应得的尊重。”
萧云凰顿了顿。
“大夏立国以来,六部九卿从未有女官。朕承平三十二年破例,授陆明心太医院院判。”
“公输英的功绩,比陆明心差吗?”
无人敢答。
“第三,八十万两易一‘快’字。”
萧云凰的声音忽然放轻。
“徐乾学,你今年四十一,没吃过苦。”
“朕九岁那年,蓟州大疫。朕隔着一道城门,看着城内每日抬出尸体,从一日十具到一日百具,到城门紧闭,抬尸的人都没有了。”
“疫止后开城,城内三万户,存者不足三千。朕走过空无一人的街巷,檐下鼠尸累累,屋里白骨在床,无人掩埋。”
“那一年,蓟州到京师的官道上,每天有三百辆牛车运粮、运药、运棺材。牛车走十二天,走到半路,粮霉了,人死了,棺材里的尸体烂了。”
“如果那时候有铁路,火车走六个时辰。”
“朕那三千户百姓,能不能多活一千户?”
她看着徐乾学。
“你问朕,愿不愿意以八十万两易一‘快’字。”
“朕愿意。”
满殿跪伏,无人敢仰视。
萧云凰转身,回到御座前。
她没有坐下。
她只是把那道七十三人的联名书拿起来,缓缓折了两折,收入袖中。
“这道疏,朕收了。”
“顾炎武、黄宗羲、王夫之——三位先生的书,朕读过。他们是有学问的人,朕敬重。”
“但他们没挨过饿,没守过城,没见过瘟疫过后满街无人收的尸体。”
“他们没有资格教朕,什么叫‘利’,什么叫‘义’。”
她扫视殿内。
“铁路照修。百工院照办。公输英该叙功就叙功,该授官就授官。”
“谁再以‘奇技淫巧’四字阻挠新政,孙传庭就是他的榜样。”
“散朝。”
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五。
乾清宫朝会后第三日,一道密旨发往南京、余姚、衡阳。
密旨的内容,史无明文。
但据《承平政要·卷四十三》所载:
“六月,上密谕江南三老。三老各以私函复,函中云何,外人莫得闻。唯是岁秋,顾炎武《日知录》手稿由弟子携入京师,献之国史馆,请录副传抄。黄宗羲辍讲‘日知’而改授‘格物’,湘西学者有请业于王夫之门下者,归而语人:‘南岳老人近日不问兴亡,只问火车何以行于铁轨而不陷。’”
没有人知道那三道密谕写了什么。
也没有人知道那三封私函回了什么。
承平三十三年九月初九,顾炎武卒于昆山。
临终前,弟子问遗言。
他指着一册《日知录》,说:
“抄三份。一份送京师国史馆,一份……送昌平铁路局。”
弟子不解。
他没有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