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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4章 女帝铁腕(萧云凰当廷杖责带头反对的大儒,震慑群臣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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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平三十三年七月初九,小暑后二日。

乾清宫朝会之后第二十七日,一封由南京国子监递入的通政司的《为圣道将坠泣血陈情疏》,将积蓄了整整一个月的朝野暗流,彻底引爆为惊涛骇浪。

此书署名者仅一人。

江南大儒,陆世仪。

年七十一。崇祯十四年举人,入清不仕,主讲太仓书院三十载,门生遍及江浙皖赣。其学以程朱为宗,尤精《小学》《近思录》,士林尊称“桴亭先生”。

孙传庭是其再传弟子。顾炎武与之并称“江东二儒”,然顾氏主经世致用,陆氏守居敬穷理,道不同,交谊在师友之间。

承平三十三年六月的联名上书,陆世仪没有署名。

他不是不支持。他是觉得“七十三人联名”还不够分量。

他要一个人来。

他要让天子知道,这道疏不是江南几个遗民发牢骚,是大夏立国八十年来、以程朱嫡传自命的整个道学正统,在被逼到墙角之后,发出的最后吼声。

这道题为《为圣道将坠泣血陈情疏》的奏章,凡五千七百言。

开篇即不称“臣”,自称“草莽遗儒陆世仪谨泣血百拜”。

这在奏疏格式上是逾制。但陆世仪七十一岁了,他不在乎。

他的核心论点有三:

其一,铁路坏风水,伤地脉,乃亡国之兆。

“臣闻昌平至通州一线,穿山渡水,凿土伐木。山有山神,水有龙王,土有社稷。今以铁轨压之,以火车震之,以煤烟熏之。神不安其位,鬼不宁其宅,地脉断绝,阴阳失和。此非亡国之兆而何?”

“臣老矣,不闻火车能兴国,唯闻桀作琼宫、纣为肉林、幽王举烽火、始皇筑长城。凡以力胜天、以人胜神、以巧胜朴者,其国必不永。今铁路之役,较桀纣幽秦,巧百倍之,其祸亦当百倍之。”

其二,百工院以匠人凌驾士人,以器术僭越道统,乃伦常之变。

“臣闻百工院有女匠公输英者,以镗工授九品衔。女子二十不嫁,昼与铁为伍,夜寝于工棚。朝廷不以为非,反旌其功,将授实职。臣不知此例开于何朝、载于何典?唯知三代以降,未闻以手艺之贱、女子之身,得列朝廷命官者。”

“更可骇者,百工院近年所拔,多非科甲正途。方承志者,匠人之子,以太学格物科入仕,今官至从五品,掌铁路局。程恪者,布衣出身,以算学入百工院,今议叙六品衔,掌能源司。此二人何功?无非制一火车、绘一图纸耳。”

“臣恐十年之后,进士不如今生,翰林不如匠人,科甲正途皆投闲置散。此非伦常之变而何?”

其三,天子不读经,不御经筵,不延儒臣,乃君德之亏。

“臣闻承平三十三年春,陛下辍经筵已三月。去岁仅开四次,每次不足一个时辰。翰林院日讲官轮值待诏,往往空候竟日,传谕‘今日无暇’。”

“臣非不知陛下勤政。然勤政者,当以古圣贤为法。尧舜禹汤、文武周公,何尝以日阅百十本奏章为勤?其勤也,在正心、在诚意、在格物致知。今陛下日阅铁路工程册、百工院物料簿、户部收支账,此钱谷吏所为,非天子之业也。”

“臣恐圣心日劳而圣学日荒,圣学日荒而圣德日损。积以岁月,虽有铁路千条、火车万乘,其如社稷何?”

奏疏的最后,陆世仪写道:

“臣年七十有一,老病侵寻,旦暮入地。死前唯有一愿:求陛下一御经筵,亲儒臣,读经史。哪怕只有一个时辰,臣死亦瞑目。”

“铁路可修,百工院可存,女匠可授官。臣非不知陛下圣意已决,臣言必不见纳。”

“然臣不言,天下无人敢言;臣不言,后世无人知承平之世曾有谏臣。”

“臣今日以此疏进,明日赴诏狱,死且不朽。”

这道疏是七月初九未时递进的。

通政司官员拆封一看署名,手都抖了。

陆世仪。桴亭先生。

不是孙传庭那种四品给事中,不是徐乾学那种科道新锐。

这是江南士林的泰山北斗。程朱理学在当代最后一面旗帜。

这样的人上书,通政司不敢压。

通政使亲自捧着这道疏,一路小跑送入宫城。

酉时,疏至御前。

萧云凰正在文华殿与陆沉、方承志、程恪会商通州干线铁路的桥涵选线方案。内侍呈上书本时,她未立即展阅,只搁在案角。

一个时辰后,会商毕。

陆沉等人告退。

萧云凰独自坐在灯下,缓缓展开那道五千七百言的泣血陈情。

她读得很慢。

读完第一遍,她搁下书本,没有说话。

内侍添了一回茶,茶凉了,又换一回。

二更鼓响。

她拿起书本,读第二遍。

读到“臣年七十有一,老病侵寻,旦暮入地”处,她停了很久。

三更鼓响。

她拿起朱笔,在书尾空白处,批了八个字:

“明日卯时,御门听政。”

承平三十三年七月初十,卯时正。

乾清宫殿座。

这不是朝会——朝会已于六月十二开过,无特旨不开常朝。

这是“御门听政”。

比朝会规格更高。

凡御门听政,皇帝亲御乾清门,百官自午门步行入宫,不得乘轿,不得骑马,不得由家仆搀扶。

这是明太祖定下的规矩:面君之路,必须自己走。

卯时初刻,百官已在午门外列队。

从午门到乾清门,九百步。

沈文渊走在最前面。他七十一了,腿脚不好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,不疾不徐。

钱谦益跟在他身后。他昨夜一夜没睡,把户部铁路专款的账册又核对了一遍。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会不会被卷进去——陆世仪那道疏,专门点了户部“以国帑奉一人之欲”的名。

周延儒走在他身侧。他手里攥着一卷纸,是方承志今早命人快马送来的通州铁路桥涵修改方案。他不知道这卷纸今天用不用得上,只是攥着。

方承志站在工部班列末尾。

按品秩,他不够资格入列御门听政。但今早卯时初刻,一名内侍匆匆赶来,传口谕:

“着百工院铁路局主事方承志,随班听政。”
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公输英的事,还是铁路的事?还是——陆世仪那道疏里,指名道姓把他和程恪一起骂了的事?

他没有问。

他只是把那枚千分尺揣进怀里,跟着工部班列,一步步走进午门。

九百步。

卯时三刻,百官列于乾清门下。

御座设于门廊正中。萧云凰尚未升座。

丹墀下,四名大汉将军各执朱漆廷杖,分列左右。

廷杖。

大夏立国以来,此刑极少施用。非谋反大逆、非抗旨欺君、非罪大恶极者,不轻用。

百官中已有不少人脸色发白。

卯时四刻。

内侍唱:

“陛下升座——”

萧云凰自门廊后步出。

她没有穿朝服。

一袭玄色常服,腰间悬一柄无鞘的短刀。

那是承平元年她登基时,先帝御赐的“克敌”——说是御赐,其实是从阵亡禁军统领身上解下来的遗物。刀身已有锈斑,刀柄缠布早已磨破,她一直留着。

她坐于御座。

百官跪伏。

“平身。”

百官起立。

萧云凰没有让内侍宣疏。

她亲自开口:

“陆世仪的书,朕昨晚读了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,但乾清门内外,鸦雀无声。

“他骂铁路,骂百工院,骂方承志、程恪、公输英,骂朕不读经、不御经筵、不延儒臣。”

“他还说,他七十一年了,不求朕采纳他的疏,只求朕听他骂完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朕今天让他来。他骂完了,朕也该回了。”

她看向班列末尾。

“陆世仪来了没有?”

班列末尾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颤巍巍跪了下来。

他穿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裰,头上没有冠帽——不是忘了戴,是他自崇祯十七年起,就不再戴任何朝代的官帽。

他跪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
但他开口时,声音洪钟般响亮:

“草莽遗儒陆世仪,恭聆圣训。”

萧云凰看着他。

七十一岁。清癯,瘦削,眉目间有江南山水滋养的书卷气,也有三十六年遗民生涯磨砺出的倔强。

她问:

“陆世仪,你书中说,铁路伤地脉、坏风水,乃亡国之兆。你见过铁路吗?”

“草民……未曾。”

“你坐过火车吗?”

“未曾。”

“你知道从昌平到通州,铁轨每丈用多少斤铁、枕木每根产自何省、火车每时辰耗多少斤煤、排多少斤烟?”

陆世仪沉默。

“草民……不知。”

“那你凭什么说它是亡国之兆?”

陆世仪抬起头。

“陛下,草民不知铁路,但知天理。”

“天理在经书里,不在铁轨上。经书说:作奇技奇器以疑众,杀。这是周公之礼、孔孟之道、程朱之教。草民信这个。”

萧云凰没有再问。

她转向钱谦益。

“钱谦益,你是户部尚书。你说,铁路经费从何而出?”

钱谦益出列,跪。

“回陛下,通州干线预算八十万两。户部筹措六十万两——漕运改折岁入十五万两,海关加征岁入十二万两,厘金整顿岁入二十万两,盐课盈余岁入十三万两。不足二十万两,臣请裁户部公费、并奏销册籍、省递铺驿马,三年可凑齐。”

“这些钱,若是不修铁路,能做什么?”

钱谦益一愣。

“……可修水利、建义学、养孤老。”

“修水利,能救几省饥民?”

“臣……不知确数。然以每万两修十里灌渠计,八十万两可修八百里灌渠,约惠及三四十县。”

“三四十县。”萧云凰重复,“大夏有多少县?”

“……一千二百余县。”

钱谦益不说话了。

萧云凰看向周延儒。

“周延儒,你是工部尚书。你说,铁路有什么用?”

周延儒出列,跪。

他把那卷从辰时攥到现在的图纸展开。

“陛下,这是通州铁路桥涵修改方案。原方案桥墩过密,阻水束流,汛期恐溃堤。方承志改设计,将桥墩间距由三丈扩至五丈,过水断面增加四成。代价是单孔跨度加大,工费增银四千两。”

“四千两,值不值?”

“值。”周延儒说,“堤溃了,淹的不止是铁路,是两岸三十七个村的良田。”

萧云凰点了点头。

她看向班列最末。

“方承志。”

方承志出列,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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