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女帝铁腕(萧云凰当廷杖责带头反对的大儒,震慑群臣)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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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第一次在御前独自奏对。
“臣在。”
“陆世仪说,你匠人之子,以太学格物科入仕,今官至从五品。他问你何功之有。”
方承志沉默片刻。
“臣无大功。”
“臣只会画图、算强度、选材料、带队伍、跟户部争预算、跟兵部解释火炮不是奇技淫巧、跟工部老司官周旋工期与质量。”
“臣二十三年前,连千分尺都握不稳。”
“臣今天,带的徒弟把汽缸公差镗到二十一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不知这算不算功。臣只知道,臣活着一天,就画一天铁路图。”
萧云凰没有再问。
她转向陆世仪。
“陆世仪,你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还觉得铁路是亡国之兆吗?”
陆世仪沉默良久。
“草民……仍觉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草民不懂铁路,但懂人心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萧云凰。
“陛下,草民七十一了。草民见过崇祯十七年城破时,百官跪迎李闯;见过顺治二年剃发令下,江南士子投水殉国;见过承平十九年赵元伏诛时,昔日同门师友反目成仇。”
“草民这辈子,什么都没守住。”
“但草民守住了程朱之教。”
“程朱之教说:义利之辨,乃人禽之界。铁路之利,利在商贾;铁路之义,义在何处?”
“陛下今日以强权压草民,草民无言可辩。然陛下能压草民一人,能压天下读书人之口乎?陛下能杖草民之身,能杖草民心中之理乎?”
他叩首。
“草民言尽于此。请陛下处分。”
满殿死寂。
萧云凰看着他。
七十一岁。三十六年前,清兵渡江时他没有死;二十七年前,剃发令下时他没有死;十九年前,赵元拉拢江南士绅时他没有死。
他守着他的书院、他的经书、他的“义利之辨”,守了三十六年。
他不是贪官,不是奸臣,不是逆党。
他只是一个旧时代的人,不愿意睁开眼睛看新时代。
“陆世仪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朕今日以强权压你,你能无言以辩。但朕能压你一人,能压天下读书人之口乎?”
“是。”
萧云凰站起来。
她走下御座,一步一步,走到陆世仪面前。
她腰间那柄“克敌”短刀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“那朕就告诉你:朕今日不以强权压你。”
“朕以你教了三十年的‘理’,压你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。
《大学衍义》。真德秀着。
这是南宋理学名臣阐释《大学》的经典之作,程朱一脉视作“阶梯”。陆世仪在太仓书院讲此书,每年讲一遍,三十六年讲了三十六遍。
萧云凰翻开卷四十一。
她念:
“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,此之谓民之父母。”
她合上书。
“陆世仪,你口口声声‘义利之辨’,你问过昌平那些种粮的农户吗?”
“承平三十二年九月,昌平铁路试验线通车。承平三十三年三月,‘通济号’试运行成功。六月,昌平至京师粮价倒挂三年以来首度回落,每石降三厘。”
“三厘。”
“一钱是十四厘。三厘,连半钱都不到。”
“但昌平的农户,每卖一石粮,能多得三厘。”
“你陆世仪在太仓讲学三十六年,为昌平的农户挣过三厘吗?”
陆世仪跪着,没有说话。
“你方才说,铁路之义,义在何处?”
“朕告诉你:义在昌平农户每石多得的那三厘,义在南城百姓不必为甜水担惊受怕的那一担,义在蓟州疫区若早有铁路、能多活那一千户。”
“这叫义利合一。”
“你教了三十六年的《大学衍义》,这一章,你讲过没有?”
陆世仪跪在原地。
他的脊背依然挺直,但他的嘴唇剧烈颤抖,说不出话。
萧云凰没有再看他。
她转身,步回御座。
“陆世仪。”
“草民……在。”
“你疏中说,朕辍经筵已三月,不亲儒臣,不读经史。你说,朕日阅铁路工程册、百工院物料簿、户部收支账——此钱谷吏所为,非天子之业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朕今日告诉你:朕读的那些铁路工程册,每一页都在讲怎么让昌平农户每石粮多卖三厘;朕看的那些百工院物料簿,每一页都在讲怎么让公输英把汽缸公差从四十八丝镗到二十一丝;朕核的那些户部收支账,每一页都在讲怎么让八十万两白银变成通州到天津的铁轨。”
“这是朕的经筵。”
“这是朕的日讲官。”
“这是朕的圣贤书。”
她坐于御座。
“陆世仪,朕不杀你。”
“朕也不关你。”
“你回太仓,继续讲你的《大学衍义》。什么时候你讲明白了‘民之所好好之’这一章,什么时候你再进京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廷杖十。”
廷杖十。
不是八十,不是五十,不是三十。
是十。
但这个数字,比任何重刑都更让满殿群臣胆寒。
——这是羞辱。
皇帝不认为陆世仪罪当重杖。皇帝认为他罪在“迂腐”,不在“谋逆”。十杖,是打给他看的,也是打给天下读书人看的。
行刑的是大汉将军。
廷杖有规矩:打轻打重,全在行刑者一念之间。皇帝若真想打杀人,二十杖足够;若只想教训,一百杖也能只伤皮肉。
萧云凰没有吩咐“着实打”,也没有吩咐“饶他”。
她只是坐于御座,看着。
陆世仪被按在丹墀上。
他七十一岁了,瘦得皮包骨。朱漆大棍落下去第一下,他的脊背就渗出血来。
他没有叫。
第二下。第三下。第四下。
他咬着牙,牙关渗血,仍不叫。
第五下。第六下。第七下。
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不是痛——是力竭。
第八下。第九下。
他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哼。
第十下。
棍落。
陆世仪趴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血从他的后背洇开,把那袭半旧的青布直裰染成深褐色。
萧云凰起身。
她没有再看陆世仪。她只是对着满殿跪伏的群臣,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朕的铁轨,还要铺八千里。”
“谁想拆枕木的,先来挨朕十杖。”
“挨得起的,朕许他上疏。”
“挨不起的,闭口。”
她转身,步入门廊。
“克敌”刀鞘掠过门槛,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。
百官跪伏,久久不敢起。
陆世仪是被人抬出乾清门的。
太仓来京陪侍的两个门生,跪在午门外等了两个时辰。他们看见师父被抬出来时,后背已与血衣粘连,撕都撕不下来。
他们哭着问:师父,值得吗?
陆世仪没有回答。
他被抬回城南的临时寓所。太医来看过,说皮肉之伤,将养两个月可愈。
他没有请太医。他让门生把门关紧,谁都不见。
七月初十夜。
陆世仪独自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,一夜无眠。
他想起三十六年前,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。
那天北京城破,他正在南京赶考。消息传来时,他站在秦淮河边,望着北方的天空,站了很久。
他身边的一个同年哭倒在地,说:大明亡了,吾辈何以为生?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说:大明亡了,孔孟之道不会亡。
三十六年。
他守着“孔孟之道不会亡”这句话,守了三十六年。
可今夜他忽然不确定了。
他想起萧云凰念的那一句:
“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,此之谓民之父母。”
他讲过三十六遍。
他从来不知道,这句话可以用来为铁路辩护。
他也不知道,昌平的农户每卖一石粮,比去年多得了三厘。
三厘。
他在太仓讲学三十六年,太仓的农户卖粮,他从来没过问过三厘。
他以为自己守的是天理。
他忽然不确信天理在哪边了。
七月十一日,卯时。
陆世仪让门生扶他坐起来。
他要来纸笔,写了两封信。
一封给太仓书院,告假三个月。
一封给通州铁路局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
“草民陆世仪,欲求观火车。可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