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5章 殖民争议(朝堂激辩是否在海外建立据点)(2/2)
“谈成之前,不许动兵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至于殖民……”
“朕不知道什么是殖民。”
“朕只知道,大夏的百姓要吃饭,要穿衣,要有铜用,要有铁用。”
“谁能让他们吃上饭、穿上衣、用上铜铁,谁就是对的。”
“谁让他们饿肚子,谁就是错的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承平四十年三月初九。
施琅率舰队再次出发。
还是那五艘船,还是那一千二百人,还是施琅指挥。
不同的是,这次船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样周延儒让户部特批的东西。
五千斤铁。
不是卖给西班牙人的,是送给土着首领阿波的。
周延儒说:上次你们用镜子、剪刀、棉布换铜,那是小买卖。这次送点铁过去,让他们知道,除了换铜,还能换别的。
施琅不懂周延儒的深意。
但他照办了。
四月初一,舰队抵达吕宋。
阿波见到那五千斤铁时,眼睛都直了。
他用手摸着那些铁块,摸了很久。
“这是……铁?”
“是。”
“比你们的剪刀硬?”
“硬得多。”
“能打刀?”
“能。”
“能打锄头?”
“能。”
“能打……打很多东西?”
“能。”
阿波沉默了。
他忽然问:
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
施琅说:
“铜。”
“还是铜?”
“还是铜。”
“要多少?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
阿波又沉默了。
他看了看那些铁块,又看了看身后的矿山。
“那座山,你们想要吗?”
施琅愣住了。
阿波说:
“那座山,本来也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是神的。”
“神让你们采,就采。”
“神不让你们采,就不采。”
“可神不说话。”
“西班牙人说,神让他们采。”
“可他们采了之后,什么也没给我们。”
“你们不一样。”
“你们给镜子,给剪刀,给棉布,给铁。”
“你们想要那座山吗?”
施琅沉默了。
他想起朝堂上许汝霖说的那些话。
夺人之地,奴人之民,掠人之财。
可是现在,是阿波自己问的。
阿波想让他们要那座山。
他该不该要?
他想起了周延儒的话:试一年,试两年,试三年。试出来了,再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阿波首领,那座山,我们不要。”
“我们只要铜。”
“你们帮我们采铜,我们给你们铁。”
“年年采,年年给。”
“采多少年,给多少年。”
“那座山,还是你们的。”
“还是神的。”
阿波看着他。
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承平四十年八月十五。
施琅的舰队返航。
这一次,他们带回来五十万斤铜。
比去年多二十万斤。
消息传到京师时,许汝霖正在家里写奏疏。
他写了三个月,写了一百多稿,写废了一堆纸,还是没写出来。
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对。
他是不知道,自己到底该不该反对。
去年朝会上,周延儒说的那些人——赵德厚、赵铁锁、孙德旺——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但他从朝会回来之后,做了一件事。
他让人去查。
查那些人的名字,查那些人的来历,查那些人是怎么活着的。
查了三个月,查出来了。
赵德厚,六十八岁,保定府清苑县国公营村人。儿子赵石头,西山工业区养路工。儿媳妇,马尾船厂食堂杂役。孙子,马尾船政学堂第二期学生。
赵铁锁,四十五岁,河南人,承平三十六年入西山焦化厂当装煤工,承平三十七年八月工伤截肢,现在西山仓库看门,每月领养赡银一两,老婆孩子都迁到西山。
孙德旺,四十七岁,阳曲县孙家洼人,承平三十六年入西山铁厂当高炉前工,承平三十八年当选工人代表,他爹七十八,还活着,住在迁建新村里,家门口有盏煤油灯。
许汝霖把这些人的名字、年龄、籍贯、职业,一个一个抄在一张纸上。
抄完,他看了很久。
这些人,和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他不是他们的同乡,不是他们的亲戚,不是他们的恩主。
但他忽然觉得,他和他们有关系。
因为他们是“大夏的百姓”。
周延儒说:大夏的百姓要吃饭,要穿衣,要有铜用,要有铁用。
他以前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八月十六,他上了一份奏疏。
不是反对的奏疏。
是一份《南洋策》。
他在奏疏里写了三件事:
其一,吕宋不宜占,宜和。以货易铜,年年如此,土着悦服,西班牙人无奈,此为上策。
其二,南洋诸岛,当徐徐图之。不占其地,但通其商。通商十年,诸岛皆知大夏之货优于西班牙,则诸岛之心自归。
其三,大夏当立“南洋商务局”,专管海外贸易、货栈、仓储、运输诸事。不隶兵部,不隶工部,直隶户部,以商人主之,以官员监之。
萧云凰看到这份奏书时,沉默了很久。
她对身旁的内侍说:
“这个许汝霖,去年还骂殖民,今年就写《南洋策》了。”
内侍问:“陛下觉得他写得如何?”
萧云凰说:
“写得不错。”
“比去年有出息。”
承平四十年九月初九。
林大桅收到了父亲从马尾寄来的信。
信里只有一行字:
“定远号龙骨已铺。十一月下水。”
林大桅握着那封信,站在工匠学堂的门口,站了很久。
他二十四岁了。从船政学堂毕业三年,跟着父亲干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学会了看图纸,学会了算强度,学会了和那些老工匠们打交道。
现在,“定远”号要下水了。
比他父亲造的“镇远”号还大两百吨。
比他父亲造的“镇远”号还多四百匹马力。
比他父亲造的“镇远”号跑得更远。
他把那封信叠好,揣进怀里。
怀里还有一样东西。
那块西山第一炉铁锻成的铁牌。
方承志送给他父亲的,父亲又送给他的。
沉甸甸的,一直揣着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
“你摸透了图纸上的每一根线,再干,干出来的是一条好船。”
他摸透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条船,是他这辈子造的第一条。
那条船,叫“定远”。
定远,比镇远更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