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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节特辑:无名份的浪漫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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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听着姐姐说的那些话,手里的纸被她攥出了折痕。她没有抬头,没有开口,只是把那张纸抚平,继续折。

纱夜的声音还在继续,越来越轻,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。

“我原谅不了自己,那天晚上,在医院里,我看着那些管子,那些线,那个插在你身上的东西,我伸出手,想要把它拔掉,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,也许是想让你不要再受罪了,也许是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,可我的手伸出去的时候,命运阻拦了我。”

纱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。不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掉,是那种从眼角渗出来的,一滴一滴的,落在她的手背上,落在她黑色的裙摆上,落在地上那些纸灰上。

“如果那天我没有被阻止,我会不会真的那么做?我会不会亲手把你从我们身边推开?我不知道,我不敢想,可我每天晚上都想起那个画面,想起我的手伸出去的样子,想起那些管子的触感,想起那个时候我的双手似乎失去了知觉一般不受控制。”

纱夜说不下去了。她蹲在那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声被压得很低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可那种低比任何嚎啕都让人心里发紧。

日菜终于抬起头了。她看着姐姐抖动的肩膀,看了好几秒,然后伸出手,轻轻放在纱夜的后背上,没有拍,没有抚,只是放着。那只手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
“姐姐。”日菜的声音很小,可很清,像是一滴水滴进深潭里,“朝斗不会怪你的,他是个这么噜的人,他从来没有怪过你。”

纱夜的身体僵了一下,日菜把手收回来,低下头,继续折那把没折完的金色小吉他。

日菜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金色的纸,铺在膝盖上,压平。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慢,那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,可她的眼眶红了,红得很厉害,可她没哭。

她今天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,从早上出门到现在,一滴都没有。

“朝斗以前跟我说,”日菜开口了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她特有的那种、即使在最难过的时候也压不住的、微微上扬的尾音,“他说日菜姐你特别喜欢笑,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会笑!”

她折好一把小吉他,放在墓碑前,又拿起一张银色的纸。

“所以我不能哭,哭了就不漂亮了,不漂亮了朝斗就不喜欢了。”

她把银色的小吉他折好,放在金色的旁边,又拿起一张金色的纸。

“我每年都折这些,金色的,银色的,还有彩色的,金色的给朝斗弹摇滚,银色的给朝斗弹民谣,彩色的给朝斗弹那些奇奇怪怪的曲子,他以前老弹那种,我说好听,他估计也没当回事。”

日菜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,很淡,可确实在弯。

“我没骗他,真的好听,尤其是在家给我单独弹得那首。”

她停了一下,看着那些堆在墓碑前的小小吉他,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
“朝斗,你收到这些了吗?你要是收到了,就托个梦给我,告诉我你还缺什么,缺琴弦我折琴弦,缺拨片我折拨片,缺音箱我折音箱,我什么都能折,什么都能折得像真的。”

“毕竟,我可是天才呀……”

日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。可她还是没哭。

纱夜的手从桶边收回来了,她的眼泪还在流,可哭声已经停了。

她看着日菜折的那些小吉他,看着那些金色的银色的彩色的纸在风里轻轻晃动,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。

“日菜,”她说,“你也觉得他不会怪我吗?”

日菜没有抬头。“他要是会怪你,他就不是朝斗了。”

纱夜沉默了,她蹲在那里,看着桶里的灰慢慢冷下去,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看着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,消失在夏日寒风里。

她伸出手,把那些灰拢了拢,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,小学美术课上,朝斗教过她画画,她画不好,朝斗就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笔地教。

他的手很暖,比她的可能还要小一点,骨节分明,指腹有茧,弹吉他磨出来的。

她记得那些茧的触感,粗糙的,硬硬的,可握着她的手的时候,很轻,很柔,像是在握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“朝斗,”纱夜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一整天的话,“我喜欢你,从你住到我们家第一天就喜欢你,不是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喜欢,是别的,我说不清楚,可我知道那不一样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坐在旁边的日菜都差点没听见。可日菜听见了。

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折。

“我原谅不了自己,不是因为我差点拔了你的管子,是因为我在你活着的时候,没有告诉你,我每天都在后悔,每天都在想,如果那天我说了,你是不是会好得快一点,是不是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值得你留下来的人,从而发生什么奇迹!”

“可我没有说!我什么都憋在心里啊,什么都往肚子里咽,我也不懂自己的心理到底是什么,只知道等你走了,我才发现,那些话再也没机会说了。”

纱夜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袖子是黑色的,擦上去湿了一片。

“所以我每年都来,每年都说,你听不见也没关系,听见了也没关系,我就是想说。”

风又大了一点,把那些纸灰卷起来,在地上打着旋。纱夜看着那些灰,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
日菜折完了最后一把吉他,放在墓碑前。彩色的纸,红的,黄的,蓝的,紫的,像是谁把彩虹剪碎了,一片一片地贴在石头上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灰,走到纱夜旁边,伸出手,握住了姐姐的手。

纱夜的手是凉的,她的也是,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,谁都没有松开,日菜情绪有些小激动,因为她们姐妹俩很久没有握过手了……

沙绫把那束雏菊从怀里拿起来,放在墓碑前,白色的花瓣挤在一起,一朵一朵的,小小的,安静的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
“雏菊的花语是什么来着?”有咲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已经没有那么尖了,可还是涩涩的。

沙绫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那束花上。“纯洁。”她说。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还有……藏在心底的爱。”

没有人说话,风吹过槐树,树叶沙沙地响,那些金银彩纸的小吉他在风里轻轻晃动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挥手。

那束雏菊被吹得微微歪了一下,沙绫伸手把它扶正了,又退回来。

莉莎从包里拿出一块手帕,白色的,叠得很整齐。她蹲下来,用手帕轻轻擦拭墓碑上那些被风雨侵蚀的痕迹,石头上刻着的字,笔划里有灰,有土,有去年冬天落下的、没有被风吹走的灰尘。

她擦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擦拭一件易碎的遗物。

“朝斗,”她说,“实话跟你说了吧,今年Rosaria还是老样子。友希那一个人在外面唱,纱夜和日菜在忙她们的事,有咲和沙绫有自己的乐队,我们散得很开,散得很远,可我们至少没有忘。”

她把墓碑上的最后一个字擦干净,把手帕叠好,放回包里。

“明年我们还来。”

日菜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。“嗯,明年还来。”

纱夜点了点头,有咲没有说话,可她站在那里,没有走,那就是她的回答。

沙绫看了看天色,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,光线变得柔和,把整个墓园笼罩在一片橘黄色的光晕里。

远处有人也在扫墓,三三两两的,有的在鞠躬,有的在烧纸,有的只是站在那里,不说话。

“该走了。”沙绫说。

没有人动。

她又说了一遍。“该走了,天快黑了。”

莉莎第一个转过身。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墓碑。暮色里,石头泛着青灰色的光,那些小吉他在风里轻轻晃着,雏菊的花瓣被吹落了一片,落在石台上,白白的,小小的。

她转过身,走了。

有咲跟在莉莎后面,然后是沙绫,然后是最初的日菜,牵着纱夜的手,走在最后面。纱夜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块石头立在那里,孤零零的,旁边的纸灰已经被风吹散了,只剩下一点黑色的痕迹,像是谁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模糊的圈。
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然后她转回头,跟着日菜,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。

步一步,走出了墓园的铁门,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。

墓园安静下来了。风还在吹,树叶还在沙沙地响。那些水果还摆在石台上,那些小吉他在暮色里闪着最后一点光,那束雏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花瓣落了好几片,散在黑色的石头上,白得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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