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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8章 再生(五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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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开始,真冬开口了,声音依旧是平的,像一片没有风的水面,听到K的曲子的时候,我确实有些被拯救的感觉。

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
那一瞬间,心中有什么在动,我以为是找到了答案。真冬说,眼睛看着虚空,像在看一个已经碎掉的回忆,K的曲子里有一种,很沉的、很执拗的东西,像是无论如何都要继续写下去的念头,光是听到,就能感觉到一点温度。

她顿了一下。

但现在已经不够了。

不够?奏的声音飘出来,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
不够。真冬重复了一遍,像在确认一个事实,所以,我没有留在25时的理由了。

理由——绘名又忍不住了,声音里夹着气恼和焦急,理由就是你写的歌拯救了很多人啊!OWN的曲子,你的声音,你——

我要自己去寻找。真冬打断了她。

这句话让三个人都安静了。

真冬缓缓站了起来,浅紫色的高马尾在灰白色的空气里轻轻晃了一下。她面朝三人,眼睛扫过绘名、瑞希、奏——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目光冷而空,像在扫描三个数据。

我要靠自己去寻找,真正属于我的东西。真冬说,在25时,我找不到,跟你们在一起,也找不到。

真冬……瑞希上前一步,声音稚嫩但温柔,你是不是觉得,现在遇到的问题没办法解决?

真冬看了瑞希一眼。

瑞希没有退后,直直地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,没有居高临下的关切——只有一种很安静的、很认真的注视,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站在同一片沼泽里的人。

“其实,如果说雪……也就是真冬硬要走,我倒也不会阻拦。”

“但是,心里多少会有些怀念吧,所以,如果真冬,你真的遇到了什么……”

瑞希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。

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,或许可以逃避啊。

绘名瞪大了眼睛:瑞希?!

我是认真的,瑞希说,声音平静了一些,有些事情确实不是硬扛就能扛过去的。逃避不可耻,能让自己喘口气的时候,就先喘口气,之后再想办法——这也是一种活法。

真冬看着瑞希。

眼睛里,有什么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很细微,像冰面下一条极小的鱼影,闪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
你说这种话,真冬的声音轻了一点,是因为你也这样想过吗。

瑞希没有否认。

他安静了两秒,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我也,有很多想做但不能做的事,想做自己,但周围的人都不理解。瑞希的声音低了下来,稚嫩的声线里渗出了一些真实的、不加修饰的重量,所以我能理解你,真冬,想做自己,却不被允许——这种感觉,我知道。

瑞希看着真冬,声音更轻了一些:我其实,也有很多次想逃离的念头,逃开那些期待,逃开那些你应该怎样怎样的声音。有时候躲在自己的房间里,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想——那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刻。

所以你说的靠自己去找,我能懂那个心情。瑞希说,但真冬,你一个人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真的找得到吗?

真冬看着瑞希,眼睛里那条鱼影又闪了一下,但依旧没有浮上来。

你们,说到底,为什么要劝我呢……真冬忽然开口了,视线从瑞希身上移开,缓缓扫过三个人,你们嘴上说着好听的,其实心理比任何人都想消失吧。

绘名僵住了。

瑞希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奏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。

绘名,我能够猜到,你的画恐怕并不被认可,你一直在跟那种感觉搏斗。真冬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事实,瑞希,你想做自己却不被理解,你一直在忍耐,奏——

真冬的眼睛落在奏身上,停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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奏,你一直想用曲子拯救什么,但你自己,也快要站不住了吧。

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真冬的声音依旧平平的,像在读一份诊断书:你们心里都有自己的深渊,只是一直硬撑着没有掉进去,这样的你们,跑来找我——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拉得住我呢。

奏没有说话。

她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弓着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着,整个人小了一圈似的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缩,指节发白——那是攥紧了什么又不敢攥太紧的姿势。

绘名最先反应过来,声音里带着气恼和被戳中痛处的慌乱:你说什么啊!我们是来帮你的欸!谁想消失了——我才没有——

我也,瑞希的声音轻轻的,没有想消失。

但两人的否认都有些无力,因为真冬说的,她们自己心里清楚——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戳穿过。

绘名攥着拳,指甲掐着掌心,咬着下唇不说话。瑞希低下头,盯着灰白色的地面,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奏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绘名和瑞希都开始不安地互相看了一眼。

然后奏开口了。

就算这样,奏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,很用力,我还是想,继续作曲。

真冬看向她。

真冬说,我的曲子已经不够了,奏说,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,那我就一直写下去,写到够为止。

奏……瑞希低声唤了一声。

不够,就继续写,一首不够就写十首,十首不够就写一百首,奏的声音依旧很弱,像是从肺叶的最底部一点一点挤出来的,但每一句都比上一句多了一丝重量,一直写,一直写,总有一天——

不会有那一天的。真冬打断了她。

声音平平的,没有任何恶意,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,像说太阳不会从西边升起一样自然。

我已经寻求过了,真冬说,眼睛看着奏,什么都试过了,不管你写多少首,结果都是一样的。

你怎么知道结果一样?奏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——只是稍微,像一根快要灭掉的蜡烛被吹了一口气,火苗晃了晃,但还是撑着没有熄,你还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写出什么样的曲子。

我等不了。真冬说。

我不用你等。奏说。

真冬微微皱了一下眉——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表情上出现变化,虽然幅度极小。

我不会让你等,奏继续说,声音弱但执拗,像一根被踩进泥里的草茎还在往外冒,我会一直写,一直写,你不需要做任何事,你不需要等我,你只需要——

我不需要被拯救。真冬说,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像平直的线上起了一个极小的毛刺,我已经说过,我要靠自己去找,找不到的话——

她没有说完。
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省略号。

找不到的话,就消失。

绘名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,瑞希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。

朝斗站在稍远的地方,安静地看着这一切,没有插话。

奏站在真冬面前,瘦弱的肩膀微微弓着,像一截在风里摇晃的烛台,她的脸色很白,白到跟这个灰白色的世界融为一体,像随时会融化在这片虚空里。

但她的声音还在。

我不管。奏说。

声音还是那么弱,弱到几乎是气声,但这两个字咬得很死,像用仅剩的力气把一扇快要被吹开的门死死抵住了。

我不管你觉得自己需不需要被拯救,奏一字一字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拽出来的,沉重地落在寂静的灰白色世界里,我会一直作曲,一直写,就算你说不够,就算你觉得找不到,就算你想消失——我还是会写。

你写你的曲子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真冬的声音冷了一分。

因为,奏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在她胸腔里走了很长的路才走到嗓子眼,因为我想用我的曲子,拯救雪。

拯救我?真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,极淡的,像一潭死水被投进了一粒沙——涟漪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平静吞掉了,你已经试过了。25时的每一首曲子,都是在试图拯救谁。结果呢?结果我站在这里,什么都找不到。

真冬看着奏。

眼睛,冷的,空的,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但冰面鱼,被什么声音唤了一下,正迟疑着要不要浮上来。

你救不了我。真冬说。

那就写到能救的那一天。奏说。

没有那一天。真冬说。

那就写到我死。奏说。

真冬闭了一下眼睛。

她似乎开始有些不耐烦了,眼睛重新睁开时,里面多了一丝冷意。

你这样没有意义,真冬说,语气平但密度大了,你已经很累了,K。你自己都快站不住了,还要来管别人的事。你的曲子能拯救谁?你自己都需要被拯救。

奏没有反驳。

因为真冬说的是事实。奏确实很累,确实快站不住了,确实自己也身处泥沼之中。这些她全都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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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——

我知道。奏说。

真冬微微一愣。

我知道我很累,我知道我自己也需要被拯救,我知道我写的曲子可能永远都不够。奏的声音在颤抖,虚弱的身体在微微摇晃,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蜡烛,但火苗还没有灭,但是,雪的词,雪的存在,让我的曲子有了意义,如果雪不在了,那我写曲子是为了什么呢?

奏的声音轻了下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:我一开始写曲子,就是想找到一首能拯救谁的歌。雪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可以的人,她听到我的曲子时说被治愈了——那是第一次,有人告诉我,我写的东西真的有用。

如果连雪都放弃了,那我的曲子到底算什么呢。奏说,声音弱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,所以,不管多少遍,我都会继续写,为了雪。

你应该为了你自己。真冬说。

奏摇了摇头,动作幅度极小,像是一棵快要被风吹折的树在微微摆动,我写曲子,是为了拯救谁,如果连雪都拯救不了,那我——

你在说傻话。真冬打断了她,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起伏——疲惫的,无奈的,像是在劝一个不听话的孩子,你的曲子应该为你自己而写。不是为了别人。

为你自己而写,奏重复了这句话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可是,如果连想要拯救的人都不在了,为自己而写又有什么意义呢。

真冬没有说话了。

灰白色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真冬看着奏。

奏站在那里,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,但她的脚没有退后半步,她的眼睛——那双几乎没有什么光的眼睛——直直地看着真冬,里面有一种很笨的、很倔的、完全不讲道理的东西。

像一团快要灭掉的火,还在烧。

明知会灭,还在烧。

不知道,真冬开口了,声音轻了一些,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,不知道要花多久,说不定没找到一切就结束了……

她顿了一下。

即使是这样,也要做吗?

奏看着真冬。

只有一个字。

但那个字从奏嘴里出来的时候,用了她全部的力气。

声音还是那么弱,弱到像风里的蛛丝,但蛛丝没有断——那一个字,比之前说过的所有话都重,像一颗小小的、很硬的、怎么都压不碎的石头,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灰白色的地面上。

真冬看着奏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,她笑了。

那是一个很苦的笑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,几乎算不上笑——但那是真冬今天第一次笑,也是她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,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笑。

不是表演出来的乖巧弧度,是真实的、苦涩的、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的笑。

哈哈,真像个傻瓜啊,这么坚持。真冬说。

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,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——柔软。

奏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真冬,那双几乎没有光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亮——很微弱,像灰烬深处一颗还没完全灭掉的火星。

真的会,为我一直写下去嘛?真冬突然停下了笑,表情带有了些许惶恐,小声问了一句。

声音轻了,轻到像在问自己。眼睛看着奏,那面结了冰的湖面上,冰似乎薄了一点——还远没有到融化的程度,但冰层下那尾鱼影,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,没有立刻消失。

奏看着真冬。
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然后她说出了今天最后一个句子——

没事的,雪,绝对,绝对有一天,会拯救给你看。

声音不大。

甚至可以说很小。

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胸腔最深处、从那些快要被压垮的肋骨之间、从那颗跳得很累但还在跳的心脏旁边——硬生生地、一点一点地、挤出来的。

说了两遍。

第一遍的还在颤抖,像一根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芽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但第二遍的稳了,像那根芽忽然扎深了根,风还在吹,但它不再摇了。

会拯救给你看——这五个字从奏嘴里出来的时候,她的声音用尽了全力,虚弱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分,像是在向真冬的方向伸出手——那只手肉眼看不见,可她所有的、仅剩的、已经快要不够用了的意志,都顺着那只看不见的手递了过去。

绘名咬着唇,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了出来,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,吸了吸鼻子,碎嘴一个字都没说。

瑞希站在旁边,稚嫩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:奏……

朝斗没有说话,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
真冬站在那里。

眼睛看着奏,看着这个瘦弱到一阵风就能吹走的人,看着这双几乎没有光的眼睛里那颗固执的、微弱的、怎么都不肯灭的火星。

冰面没有碎。

冰面离融化还远得很。

但冰面上,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,裂纹从真冬看着奏的那一秒开始延伸,很慢,很慢,几乎看不清在延伸——但它在延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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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冬没有再说话。

她偏过头,看向了别处——那片灰白色的、什么都没有的远方,紫色的高马尾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,然后静止了。

她没有说。

她没有说我留下。

她没有说任何让奏、让绘名、让瑞希能松一口气的话。

但——

她也没有再说不需要。

也没有再说让我一个人。

也没有再说找不到就消失。

那道裂纹就在那里。

很小,很细,离碎开还远,但——在那里。

奏看着真冬的侧脸,看着她偏过去的视线,看着那道还没碎的冰面上那颗还没灭的火星的倒影,心里涌上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、很重的东西。

她什么都没有再说。

她已经说了她能说的全部。

剩下的,交给时间,交给曲子,交给那颗还在跳的心脏。

灰白色的世界里,五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——奏、绘名、瑞希、真冬,还有远处的朝斗。

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什么声音都没有,什么痕迹都不留,但风是真实的,风经过了每一个人,经过了真冬的紫色发丝,经过了奏虚弱但还没倒下的肩膀,经过了绘名攥紧的双拳,经过了瑞希低垂的马尾辫,经过了朝斗镜片后面那双安静的眼睛。

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,此刻有五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——微弱的、不齐的、各自带着各自重量的呼吸,在灰白色的空气里汇成了某种极轻极轻的声响。

像是一首还没写完的曲子。

远处,初音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更远的地方,银白灰色的长发垂在身侧,安静地看着这边,表情呆呆的,看不懂,也读不进。

就像奏一样。

她也默默地陪在真冬身边,一直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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