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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1章 再生(八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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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白色的天,灰白色的地,灰白色的空气,连温度都是灰白色的——不冷不热,不明不暗,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色彩的照片,只剩底片上那层薄薄的灰。

朝斗认得路。

他穿过那片灰白色的旷野,步子不快不慢,方向很明确——朝向那片湖泊。真冬的心愿形成的世界里,绝大多数地方都是一样的灰、一样的白、一样的空旷,但唯有一处不同,那片湖泊像是这个灰白世界里唯一被什么人用心添过一笔的地方,水面安静得像一面没有被碰过的镜子。

上一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,朝斗远远地看过这片湖。

当时他没有走近,因为那片湖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人往下看。

这一次,他走到了岸边。

湖面映着灰白色的天,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,像一块完整的灰白色画布被从中间对折了。朝斗站在折痕的位置上,脚尖前面就是水,水面和岸的交界线细得像一条极细的银线。

他闭上了眼睛。

心中聆听着水波动的声音——但这次不一样。

这里是世界里的那片湖泊,这里的水完全不会波动,没有一点声音,连风都没有,连虫鸣都没有,连远处那棵什么树上叶子摩擦的沙沙声都没有。整个世界安静到朝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一面没有回音的墙。

之前一直感觉空洞的心灵——那个被Crychic的碎片填满了裂缝、又被25时的那首歌震出了答案的空洞的心灵——现在又盛满了音符。

不知为何。

音符从哪里来的?朝斗不知道。

但它们确实在那里,一个接一个地在心中涌出来,像泉眼里冒出来的水,堵不住,也不该堵。音符在心中不断拼接、不断组合、不断寻找彼此之间的缝隙然后严丝合缝地咬合上去,最后汇集成一首曲子。

曲子真的仿佛在朝斗的耳边响起了。

朝斗微微皱眉——这首曲子仿佛真的由他的内心释放出来一般,太诡异了。

它不是从外界传来的,也不是他自己刻意构思的,它就那样从心里长出来了,像一株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草,没有土壤,没有水分,但就是长了,而且长得极其茂盛。

但对朝斗来说,这种感觉确实如梦似幻。

不如顺着去唱。

他睁开眼,看向湖面。

湖面的正中央,有一只花。

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花,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,花瓣舒展着,是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少有的具有色彩的东西。

说也不太准确——它的颜色在灰白之间偏暖,像在这个被抽走了所有色彩的世界里,这只花偷藏了一小撮颜色,然后倔强地绽放着。

也正因此,这朵花集结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色彩。

朝斗看着那朵花,心中那首不知从何而来的曲子还在响。

旋律缠绵而苍凉,像一条流了很久很久的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,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,途经此处的时候被人低头看了一眼,就那一眼,足以看到水面上倒映的所有沧桑。

算起来,现在是晚上了吧,估计是25时了。

即使25时的成员进到世界,也未必会来到这个湖边——这片湖在世界的一个偏僻角落,没有路标,没有指引,如果不是刻意来找,大概永远不会走到这里。

他站在湖边,心中的情绪似乎也顶到了顶点。

对着这片湖,对着这朵花,结合心中的旋律——

歌词出来了。

朝斗张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在这片没有回音的死寂世界里,每一个字都像往水面上投一颗石子,连涟漪都不会有,但声音还是发出了——

“凄雨冷风中,多少繁华如梦。”

“曾经万紫千红,随风吹落。”

他唱的时候,眼前浮现的全是那些已经随风吹落的东西——Crychic的演出,友希那在舞台上的身影,自己在Rosaria替鼓的那晚,25时的第一次碰面,OurPath里那些乐队来来去去的热闹。

万紫千红,全都落了。

“蓦然回首中,欢爱宛如烟云。”

“似水年华流走,不留影踪。”

歌声在灰白色的空气里散开,没有回响,但朝斗不在乎。

他不是唱给这个世界听的,他是唱给那朵花听的,唱给自己听的,唱给湖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听的。

“我看见水中的花朵,强要留住一抹红。”

“奈何辗转在风尘,不再有往日颜色。”

水中的花朵——他看着湖面上那朵花。

它在灰白色的水里漂着,像在努力留住那一小撮颜色,但周围全是灰,全是白,那一点颜色迟早会被稀释掉、被淹没掉、被同化掉。

“我看见泪光中的我,无力留住些什么。”

“只在恍惚醉意中,还有些旧梦。”

朝斗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颤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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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力留住些什么。

他留不住Crychic,留不住25时里的位置,留不住那些万紫千红的日子。

他只能像这朵花一样,漂在水面上,强要留住一抹红,然后看着那一抹红一点一点地被风尘带走。

“这纷纷飞花已坠落,往日深情早已成空!”

“这流水悠悠匆匆过,谁能将它片刻挽留!”

没有人能。

“感怀飘零的花朵,尘世中无从寄托。”

“任那雨打风吹也沉默,”

“仿佛是我。”

最后三个字唱出来的时候,朝斗的声音几乎碎了。

仿佛是我。

飘零的花朵,尘世中无从寄托,任那雨打风吹也沉默——这唱的是那朵花,唱的是真冬,唱的是Crychic,唱的是所有被风吹落的东西,也唱的是他自己。

歌声落尽,世界又归于死寂。

朝斗睁开了眼睛。

不知何时,他居然已经走到了湖泊深处,水甚至已经漫过了他的腰腹。

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往水里走的?闭眼唱歌的时候?更早之前?他记不清了。

就像站在海边的时候一样,脚踩进水里是不需要决定的,水会自己漫上来,从脚踝到小腿到膝盖,一步一步地吞没,每一步都温柔得像在拥抱,而人就在这种温柔里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再也退不回去的地方。

朝斗试图迈开腿,但在这片死寂的湖泊里却寸步难行。

水面纹丝不动,可脚下的水有一种说不出的粘稠感,像整片湖都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挽留他——或拖住他。

一个脚滑。

朝斗摔倒,跌进了湖中。

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漫过头顶,灰白色的天在水面之上越来越远、越来越模糊。

朝斗往下沉,缓慢的,无力的,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终于放弃了挣扎,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、往下、再往下。

——和曾经那次跌进大海的感觉不一样。

那一年他八岁,决心走向海边消失。

那时候他的眼睛看不见,世界于他来说是一片彻底的黑暗——没有光,没有轮廓,没有颜色,什么都没有。

跌进大海的时候,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海水灌进耳朵的轰鸣和盐分刺痛伤口的灼烧感。

黑暗里的海水是纯粹的恐惧,是伸手触不到底的虚无,是没有方向也没有尽头的坠落。

而这一次,他看得见。

他看得见——灰色水中的灰暗天空。

水面在他头顶合拢,透过那层水看向天空,天空是灰色的,水也是灰色的,两层灰色叠在一起,灰到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天,像一整块没有接缝的灰幕把他裹在了里面。

依旧是看不见自己。

上一次是失明,什么都看不见。这一次,能看见的只有灰——灰色的水,灰色的天,灰色的世界。

灰色里没有自己的倒影,没有自己的轮廓,甚至连手伸出去搅动水面的动作都留不下任何痕迹。

朝斗发觉这片湖泊的水,并不会对他造成影响。

不冷,不压,不呛,没有浮力也没有阻力——或者说有浮力也有阻力,但两者恰好抵消了,让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沉,像在空气中坠落一样自然,又像在真空中悬浮一样安静。

或许这就是的奇妙吧。

既然如此,躺在这片湖泊里,倒也挺舒服的。

这一次,不可能有人会把自己拉起来。

他在心里平静地想着,上一次在海边,有手伸过来把他拽了回去——那些手很用力,指节扣在他的手臂上,留下一圈淤青,那种疼让他知道自己被抓住了,知道自己还有人惦记着。

这一次不会有了。

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。

这里是【空无一人的世界】啊。

这或许是上天的安排,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,也能出现在现实,活像小说一般。

但是——

朝斗下沉得越深,自己眼中的世界便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内容。

先是模糊的色块,像透过起雾的玻璃看到的窗外景象。

然后色块渐渐清晰,变成了画面,画面一段接一段地浮上来,像沉在湖底的照片被水泡起来了一张又一张。

他看到了很多段人生回忆——不全是自己的。

一个小女孩坐在桌子前,在认真地学习,旁边的女人温柔地夸她真冬真棒。

画面碎了,重组,同一个女孩坐在同一张桌子前,但旁边的位置空了,软凳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凹陷,像有人刚站起来走开。

画面又碎了,重组,女孩在一张纸条上写字,写完折起来塞进抽屉,抽屉里已经有好多好多同样的折好的纸条。

真冬。

那些纸条——朝斗突然就感受到了。

真冬小时候写的那些回复,那些被她藏起来的、没有发给任何人的、写给妈妈的心里话。她一直在心里写,一直得不到回应,但一直写。

这里是真冬心愿形成的世界,那么为什么唯独这里有一片湖?

难道说——这里就是真冬心愿汇聚的雏形?承载着真冬的记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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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被藏起来的纸条,那些没有发出的回复,那些弹了却没有人听的琴声——它们没有消失,它们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,沉到了连真冬自己都碰不到的地方,然后在那里慢慢地、慢慢地汇成了这片湖。

湖面上那只花,集结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色彩,那是真冬所有被压下去的、没有说出口的、最真实的感情的总和——它还活着,还有颜色,还在漂,但漂在一大片灰白中间,看起来那么孤单,又那么倔强。

朝斗看着那些画面,心中涌上一种极酸极酸的感觉。

原来这片湖是这么来的。

原来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,并不会真的消失。

但朝斗看到了更多。

画面切换了,灰色的水幕上出现了另一组影像——不是真冬的,是他自己的。

画面很清晰,清晰到像有人在湖底架了一台投影仪,把记忆直接投在了水的内壁上。

一间很大的房间,装修得古旧而考究,木质的护墙板,厚重的窗帘,钢琴被擦拭得锃亮,放在窗边的位置,阳光可以直直地照在琴键上。

一个很小的男孩坐在琴凳上,脚悬着够不到踏板,手指在琴键上一个音一个音地试。

朝斗认出来了——那是他自己,五六岁时候的自己。

旁边站着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背微驼,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,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家徽。他的手背在身后,看着小朝斗试琴,表情温和。

管家。

从小照顾他长大的老管家。

朝斗:老管家,我想问一个问题。

管家:怎么了,朝斗少爷。

朝斗:明明我以前学过了这么多东西,接受了这么多门技术的培养,为什么唯独钢琴,给我的感觉大不相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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