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1章 再生(八)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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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朝斗说这话的时候歪着头,表情困惑而认真。
五六岁的他已经学了很多东西——剑术、马术、多国语言、礼仪、经济——那些课程都排得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织得毫无缝隙的网,把他从出生起就罩在里面。
每一样他都学得很好,好到老师们交口称赞,好到家主满意地点头。但那些课程给他的感觉都差不多——输入,输入,再输入,像往一个容器里倒水,倒满了就换下一个容器。
唯独钢琴不同。
钢琴给他的感觉,像是那个容器突然有了裂缝,水从裂缝里流了出来,流到了外面,流到了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广阔的地方。
管家沉默了片刻,然后蹲下身来,和小朝斗平视。
管家:朝斗少爷,过去你所学习的,那都只是单方面的输入,剑术是输入,语言是输入,礼仪也是输入——你接受规则、掌握规则、执行规则,这一切都是外面的东西往里面装。但音乐不同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了一下琴键,一个单音在房间里响起来,纯粹而干净。
管家:自音乐诞生之始,音乐就是一种输出的概念,在心中构思出再优美的旋律都没有用——音乐存在的意义,就是为了我们灵魂的自由。
小朝斗眨了眨眼:灵魂的自由?
管家微笑着,又按了一个键,换了一个音,两个音在空气里碰撞,产生了极微妙的共振——那个共振小到几乎听不见,但确实在那里,在两个音之间,在那条看不见的缝隙里。
管家:就像钢琴,弹奏的方法非常简单,一目了然到猴子都能明白,只需要轻轻敲击琴键就能发出声音,从左往右依次升高,这是人所周知的演奏方法,那么,为什么有的人能演奏出打动人的曲子,有的人只能弹奏出庸俗的音阶?
他看着小朝斗的眼睛,声音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重量的。
管家:因为前者在弹奏的时候,放出了自己的灵魂,他们让灵魂从手指尖流出来,流过琴键,变成声音,那个声音是他们的,只属于他们,任何规则、任何约束、任何必须如此的东西,都管不到那个声音。
小朝斗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那些手指学过握剑、学过执笔、学过翻花绳和弹钢琴,但只有放在琴键上的时候,他才觉得那十根手指是自己的。
管家站起来,重新把手背在身后。
管家:朝斗少爷,不管将来你要面对什么,只要你还能弹琴——你的灵魂就是自由的,这一点,请务必记住。
画面在这里碎裂了。
灰色的湖水重新合拢,管家的身影、那间古旧的房间、那架被阳光照着的钢琴,全部散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,在水中漂浮了一两秒,然后沉下去,沉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朝斗回到了湖底的现实。
他悬浮在灰色的水中,看着上方那片灰色的天——或者说,看着灰色的水和灰色的天融为一体的那一整片灰。
他不禁笑了笑。
都什么年纪了,还在谈论着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。
灵魂的自由。
说得真好听。
可灵魂自由有什么用?灵魂自由救不了Crychic,留不住25时,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因为他而更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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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个笑容在水里散掉了,像一缕被水冲开的墨,很快就不见踪影。
没错——演奏音乐的时候,不管自己现实中有多么的悲惨,自己都能在演奏中感受到,自己的灵魂是自由的。
这件事,他从来没有忘记过。他只是选择不去想它,因为想它太疼了。
但当朝斗睁开眼,他看见的既不是某个人的回忆,也不是灰色的水和灰色的天空。
他看到了人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
他看到了友希那。
她站在水中,水漫到她的胸口,表情是他最熟悉的那种——看似疏远的亲近,看似无关的重视。
但那个的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,朝斗认识那个东西,在Roselia无数次排练和演出中,他见过无数次那个东西从友希那冷淡的外壳底下透出来。
他看到了莉莎。
莉莎在水里迈着步子,嘴角微微翘着,但翘得不太用力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住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,因为现在的场合不适合笑,但她确实是松了一口气的。
他看到了磷子。
磷子靠在稍远的位置,但眼神确实那样的及安定,朝他游来。
他看到了纱夜。
纱夜站在友希那旁边,表情严肃,双手微微攥着,像在克制某种想要往前冲的冲动。
他看到了日菜。
日菜在水中几乎是蹦着走的,水花被她搅得四处飞溅——在这片本该纹丝不动的湖面上,日菜制造了这个世界有史以来第一圈涟漪。
但她的脸上却不是笑容。
他看到了千圣。
千圣站在更近的位置,裙摆在水中散开来,像一朵被水托住的花。
她看到朝斗看过来,微微笑了一下——那个笑很轻,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担忧,但更多的是找到你了的释然。
他看到了有咲。
有咲站在千圣旁边,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,脸偏向一边,嘴唇抿着,看都不看朝斗。
但她的站姿暴露了她——她站得离朝斗很近,比千圣还近半步,如果不想看,她完全可以站得更远。
他看到了沙绫。
沙绫更后面,但她的视线一直牢牢地落在朝斗身上,稳稳的、沉沉的、不躲不避的,像一面被锚固定住的旗帜,风怎么吹都不移位。
他看到了心。
心居然也来了,脸上是那种天真烂漫到仿佛不理解任何沉重的表情,双手在水里扑腾着,像一只快乐的小鸭子——但她来了。
她仿佛穿过天光进来了,为了到这里来。
他看到了好多人。
这是怎么回事?
这肯定是世界创造出来的幻想吧。
这和曾经的海边不一样——海边是现实的,人站在沙滩上,海风是真的,温度是真的。但这里是空无一人的世界啊,是真冬心愿形成的SEKAI,只有通过那台电脑上的未命名文件才能进入。
自己和25时的事情,友希那她们肯定没道理知道——自己从没对Roselia以及OurPath的大家提过SEKAI,从没说过世界的入口,从没告诉她们怎么进来。
既然没有联系,她们又怎么可能进入到世界?
但——
一双双手抓住了自己。
触感从手臂传来,从肩膀传来,从手背传来。
水中的触感和空气中不同——更迟钝、更模糊,但正因为迟钝和模糊,反而更真实,因为幻想不会有力道、不会有温度、不会有指节扣在皮肤上那一圈实实在在的压迫感。
“欸?”
不由得朝斗心里想些什么,一道身影来到了她眼前。
当友希那游到了自己面前——
从她的眼中,朝斗的眼神惊讶了一瞬。
但随即就释然了。
因为至此一眼,朝斗便确定——这就是友希那,实实在在的友希那。
不需要任何验证,那一眼里有太多只有友希那才有的东西——冷淡底下压着的关切,骄傲底下藏着的焦急,和一种你怎么又做这种事的、近乎于恼怒的、只有真正在意一个人才会产生的情绪。
这些东西不可能被幻想复制,因为幻想只复制表面,而这些东西全在表面之下。
友希那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扣住了朝斗的手臂。
她的手指很凉——是被湖水泡过的凉,但扣上来的时候很用力,指节陷进朝斗的皮肤里,像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你在,我抓到你了。
然后大家开始推。
莉莎从左边托住朝斗的肩,纱夜从右边扶住朝斗的手臂,日菜在水里叫着但确实在使劲往前推,磷子懒洋洋地搭了把手但那一下也确实是用了力的,千圣和沙绫一人一边托着朝斗的背,有咲嘴上没说任何话但手紧紧攥着朝斗的另一只手——
而这时,朝斗才发现,湖里远不止这几个人……
兰……摩卡……多惠……花音……香澄……真白……筑紫……亚子……麻弥……知由……彩……美咲……一里……
还有更多……
几乎他所认识的所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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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推着下沉的朝斗,朝着湖面游动。
水面越来越近,灰色的天和灰色的水之间的分界线越来越清晰,然后的一声——
朝斗的头冲出了水面。
空气涌进肺里,灰白色的、没有温度的空气,但此刻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空气。朝斗趴在岸边的浅水处,剧烈地喘着气,水从他的头发上、衣服上淌下来,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洼。
阳光——如果那灰白色天光能叫阳光的话——照在他身上,居然有了些许刺眼。
他趴在地上,喘了好一阵,才稍微直起了上半身。
然后他看着面前站着的、坐着的、半跪着的——所有人。
友希那站在最前面,水从她的衣服上滴下来,滴答、滴答。她的表情还是那种冷淡,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。
莉莎半蹲在旁边,一只手搭在朝斗的肩上,没有收回去,像在确认他不会再往水里滑。
磷子拧着自己湿透的衣角,表情懒散,但拧的力度暴露了她——拧得太用力了,指节发白。
纱夜站在友希那身后,双手攥着,指节也发白,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日菜甩了甩头发上的水,笑着说朝斗,你太乱来了吧!幸好那片湖并不是真实世界的湖!
但那句话的尾音微微发颤。
千圣跪坐在朝斗右手边,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背,手在微微发抖,但按着的力度很稳。
有咲站在最远的位置——其实也没多远,就两步——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,脸死死偏向一边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一句话都不说。但她的脚尖是朝向朝斗的。
沙绫半跪在朝斗左手边,手搭在他的手腕上——就是那只还残留着旧伤痕迹的手腕——她没有按,只是搭着,像是怕碰到什么,又像是怕他跑掉。
心蹲在最外围,两只手托着腮,歪头看着朝斗,表情天真到像在看一出有趣的戏,但她的眼圈比平时红了一点。
所有人。
实实在在站在这里的所有人。
让朝斗更加没法接受的是——他选择的这片湖,一个精心挑选的好地方。
他选在晚上来,选在世界最偏僻的角落,选在没有任何人会经过的时间点。
他精心地、仔细地、像设计一栋建筑一样地设计了这一切——自己消失的位置、时间、方式,每一个参数都经过计算,每一条退路都已经被封死。
为什么被所有人都发现了。
没有一个人是回忆,没有一个人是幻想,是所有人,所有人都实实在在站到了世界里。
这里哪是什么空无一人的世界——这里分明是人满为患的世界啊!
朝斗真的不懂。
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其他人。
大家也不知道说什么,看着朝斗,目光里有担忧、有恼怒、有心疼、有释然,也有一种你终于被我们逮到了的、近乎于胜利者的无奈。
朝斗怎么都想不通。
他趴在地上,稍微直起上半身,灰白色的水还在从他身上往下淌,淌了一地,像他那些精心铺好的退路全被冲垮了,只剩下一地狼藉。
为什么……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呛过水之后的粗糙,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?为什么?
所有条件都应该是对的。
时间是对的——深夜,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他。
地点是对的——SEKAI的偏僻湖边,没有人知道入口。
方式是对的——没有人知道他会来这里。
所有参数都对,为什么结果不对?
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莉莎开口了。
很简单。
她蹲在朝斗面前,歪了歪头,水珠从她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朝斗的手背上,凉的。
因为喜欢操心别人的,不止是你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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