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故乡的香椿(1/2)
月光如水,清清凉凉地漫过归朴堂的院子,落在青石板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我捧着一杯温热的茶,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满的月,心头忽然轻轻一软,莫名地想家了。
“今天,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。”
话音一落,静儿立刻来了精神,拢了拢衣裳,静静和师母一起靠坐过来。我望着月色,慢慢开口,声音轻缓而温柔:
“师父,我家老院子里,曾长着一棵又粗又大的香椿树。”
师妹眨着眼睛好奇地望过来:“香椿?就是春天掰嫩芽做菜吃的那种吗?”
我笑着点头:“对。就是那种,春天一到,枝头便冒出深红嫩红的芽,香得能飘满整条巷子。每年春天能掰好几茬,我们自己吃不完,便送给邻里亲戚,剩下的拿到集市上换些零钱,贴补家用。就是这棵树,帮我们扛过了青黄不接的苦日子,供着我们姊妹读书、穿衣,一点点长大。”
顿了顿,我轻声道:“那棵树,是我爸出生那年,爷爷奶奶亲手种下的。我爸今年四十三,它便安安静静长了四十三年。”
“香椿树长得很慢,但是到后来,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手拉手,才能勉强合抱过来。”
师父放下手中的茶杯,静静地看着我,没有说话,目光里却藏着懂得。
我继续往下说:“可每到夏天,树上就爬满了洋辣子。你们见过吗?那种小小的绿毛毛虫,浑身带着细刺,只要轻轻一碰,皮肤立刻火辣辣地疼,疼上好几日都消不下去。”
“最热的那几个月,我们出门都得撑着伞。稍不留神,就被从树上掉下来的洋辣子蛰到,胳膊、脖子、脸上,全是红红的印子,疼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”
师妹忍不住皱起小脸:“听着都觉得疼。”
“是真疼。”我轻声笑了笑,“那时候我总嫌它烦,心里偷偷想,不如干脆把它砍了算了。”
“这还不算最麻烦的。每天清晨扫院子,洋辣子能落满一地,用铁锹一铲就是好几堆。因为毛刺扎人,我们总把它们丢进炉膛里烧掉,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,混着一点焦糊的虫香,既觉得好玩,又暗暗解气。到了秋天,它们钻进土里作茧、产卵,我们就蹲在地上抠着玩。现在回想起来,倒也满是趣味,甚至还有几分怀念。”
院子里静了片刻,只有月光轻轻流动的声音。
我望着夜空,目光微微发远,仿佛又看见了那棵立在老院中的老树:“可后来它真的被砍了,我心里却空落落的,怎么也不是滋味。”
“好好的树为什么要砍了呢?”师妹疑惑地问。
“因为那年我家要盖新房,树正好挡在地基上,不得不锯掉。”我说话声音有点失落。
“锯树那天我不在家,是妈妈打电话告诉我的,她说,树没了。我握着电话,站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……”
师妹轻声问:“为什么呀?”
我望着满地月光,慢慢开口:“因为那棵树,从来都不只是一棵树。”
“每年春天,我们掰下香椿芽卖掉,换来的钱供我上学,供妹妹看病,撑起一家人的柴米油盐。是它,实实在在养活了我们一大家子。”
“它是爷爷奶奶逃荒到这里安家时,从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带来的唯一念想;是父亲出生那年,陪着父亲一同生根发芽的玩伴。”
“我小时候爬过它的枝桠,在它树荫下写过作业,和邻居小孩在树旁玩过泥巴。夏天的傍晚,妈妈总坐在树下乘凉,一边摇着蒲扇,一边给我讲从前的故事。”乐乐不知何时悄悄跑了出来,安安静静趴在石桌上听我们说话,小脸蛋在月光下格外认真。
这时他忽然仰起头,奶声奶气地问:“远叔叔,那棵大树现在去哪里了呀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轻声回答:“被锯成了木头,做成了一张床,两把凳子,还有一根擀面杖。”
乐乐歪着小脑袋想了想,认认真真地说:“那它变成床,就能继续陪你们睡觉;变成擀面杖,就能继续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
一瞬间,院子里所有人都静了。
我转头看向师父,轻声问:“和那颗树比起来,那些年年夏天都来的洋辣子,和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比起来,又算得了什么呢?”
师父没有说话,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站起身,从木柜深处取出一本旧书。深蓝色的布面书皮,早已被岁月磨得发白,边角卷翘,满是时光的痕迹。
他轻轻将书放在桌上。“远儿,你看,这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。”
我望着那本旧书,书脊早已裂开,被人用棉线细细缝补过,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,却透着沉甸甸的温度。
师父轻轻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工整小楷,有些页角残缺,有些纸页被水渍晕开,却依旧干净整齐。“你看这一页。”他将书推到我面前。纸上写着一方药方,字迹端正有力,旁边落着几点深暗的痕迹,像烛泪,又像泪痕。“这是你师爷当年亲手抄的。”师父声音温和,“那些印子,是他出诊归来,连夜记录药方时,蜡烛滴下的泪。”
他望着我,目光沉静而温柔:“它被水泡过,被虫蛀过,被翻烂的地方,我都一针一线用棉线重新缝好。它不完美,有很多瑕疵,可是远儿——”师父轻轻合上书本,指尖温柔地抚过封面,“那些不完美,也是它的一部分。没有那些伤痕与旧迹,它就不是这本笔记了。”
师妹看了看,小声说:“师父,这书好旧呀。”
师父笑了,眼里带着暖意:“是旧。可每一次翻开,都能看见新的东西。”
他看向我,缓缓道:“陈远,你那棵香椿树,也是一样。洋辣子是它身上的刺,可那些刺,挡不住它养活一家人的恩情,挡不住它藏着的故乡念想,更挡不住你一整个童年的温柔回忆。”
“所以,你最后说的那句——‘那些洋辣子,和那些年比起来,算得了什么’。”
“我告诉你,这就是看见全部的意义。”
师母在一旁轻轻开口,声音柔软:“远儿,你方才讲的故事,让我也想起一句话——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”
她望着我,眼里带着懂得:“远儿,那棵树没了,可它和你父亲同岁。你看着它,就像看着父亲走过的四十三年。树被锯掉,你心里的五味杂陈,不只是为一棵树,更是为匆匆流逝的时光,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子。”
师妹忽然眼睛一亮,轻声说:“师兄,你刚才说,那棵树是爷爷奶奶从老家带来的苗子种下的——那它哪里是树啊,那就是你们家的根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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