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故乡的香椿(2/2)
我猛地一怔。
根。
我从未这样想过,可她一说,心头忽然就通透了。
是啊,当年爷爷带着怀孕的奶奶逃荒而来,一路颠沛流离,一无所有,只揣着仅存的干粮和几棵筷子长的香椿苗。他们把苗种下,它活了,长大了,陪着爷爷奶奶,陪着父亲,陪着我,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扎下了第一个家。
那棵树,就是我们在异乡扎下的第一根。这话,一点不假。
师父把那本旧笔记,轻轻推到我的手边。
我伸手轻轻触碰,布面粗糙却温润,边角被岁月磨得柔软,指尖能摸到纸页不平整的起伏,那是时光留下的纹路。
“这本笔记,跟了我师父的师父一辈子,跟了我师父一辈子,到我手里,也快四十年了。”师父轻声说,“它记着无数人的性命,记着无数救人的方子,记着无数个披星戴月出诊的夜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柔:“它也记着,有一年发大水,我师父把它揣在怀里,游过河去救人。水浸了边角,墨晕开了,可人命救回来了。”
“你那棵树,也是一样。它被锯了,可那些岁月,全都藏在它的木头里。在那张床上,在那两把凳子上,在那根擀面杖里。”
“你母亲擀面的时候,那棵树,就还在陪着你们,还在养着这个家。”
我听着,眼眶微微发热,鼻尖发酸。
师父继续说:“而且你从这棵树身上,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——看东西,要看全部。洋辣子是它的刺,可那些刺,从来遮不住它给你的全部温暖与恩情。”
“这份懂得,是它留给你最珍贵的东西,比香椿芽、比银钱,都贵重千万倍。”
师妹忽然轻声问:“师兄,树砍了之后,你们有没有再种一棵新的?”
我轻轻摇头:“没有了。院子盖了新房,已经没有地方再种下它。”
师妹有些遗憾:“那以后,就吃不到自家的香椿芽了吗?”
我笑了,心里暖暖的:“还有的。每年春天,邻居都会送一些过来。他家那棵香椿树,就是我家老树下的苗子发的。”
师妹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我点头,“那棵老树被锯之前,每年都会从根上冒出许多小苗,村里不少人来讨苗栽种。如今,村子里好多香椿树,都是它的子孙。”
师父笑了,眉眼温和:“你看,根还在,换个地方,照样接着生长。”
片刻后,师父笑了,笑得眼眶微微发红:“乐乐说得对。它还在,只是换了一种样子,陪着你们。”
夜渐渐深了,我们收拾起茶杯,准备回屋歇息。
我仍坐在原地,望着月光下那本静静躺着的旧笔记。封面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,可我心里清清楚楚,里面写着什么。
写着人命,写着日子,写着几代人温热的心血与坚守。
我想起老家那棵早已不在的香椿树。
那些年年夏天如约而至的洋辣子,那些匆匆走过的岁月,都一去不回了。树也不在了。
可那些时光,都好好地留在我心里。
我忽然想起乐乐的话——它还在,只是换了样子。
是啊,它还在。
在我记得的每一个春风拂面的清晨里,在每一个夏夜乘凉的傍晚里,在每一次掰下香椿芽的欢喜里。
在父母安睡的床里,在堂屋安稳的凳子里,在母亲手中转动的擀面杖里。
在那些由它的种子生根发芽的小树里,生生不息。
它一直都在。
月光洒满整个院子,温柔地落在那本旧笔记上。
师父站起身,拿起笔记,准备放回木柜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我:
“远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住——一棵树就算不在了,只要还有人记得它,它就永远没有死。”
他指了指怀中的笔记:“就像这本书。写它的人早已不在,用它的人也已离去,可每一次翻开,他们就都还在。”
“你那棵树也是一样。你记得它,它就永远活着。”
我用力点头,眼眶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