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四道(2/2)
师父叹了口气,顿了顿:“但他那个病,根不在身,在心。”
师母在旁边轻轻接话:“我在医院这些年,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。有的病在身上,有的病在心里。心里有病的,最难。”
她看着我们:“最难的不是治不好,是病人自己不知道。”
“今天老周能来,能问那句‘他过得好吗’,已经是好的开始。”
我回味着那句话。
老周问的不是那个朋友。他问的是——我能不能不恨了?
虽然还很远,但已经开始动了。
师妹忽然问:“师父,那四道,您的意思是活着就在经历了。”
师父看着她:“正是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心口:“道,在这儿。不是死了以后才下,是活着的时候,心已经在哪个频道里了。”
他一个一个说下去:
“老周恨那个朋友,恨得放不下——这是阿修罗道。阿修罗的特征是什么?是嗔,是斗,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“他每天控制不住地想那件事,一想就恨,一恨就更想,像河床一样,水一来就往那儿流——这是畜生道。没有‘我能不能不这样’的选择,就是顺着惯性走。”
“他想要一个说法,要不到。想要那个人的命,也要不到。越要越得不到,越得不到越要——这是饿鬼道。永远在渴,永远要不到。”
“他夜里做噩梦,被人追杀跑不掉,掉进坑里爬不出——那是地狱道。地狱不在别处,就在他夜里那个无处可逃的心里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们:
“这四个道,不是他死了以后才去的。就是他这半年,每一天都在过的。所以把人折磨的苦不堪言……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我忽然想起老周刚才的样子——低着头,攥着拳,像一团拧紧的抹布。那不是一个人,那是四个道捆在一起,穿在一件人形的衣服里。
师妹小声说:“那他问的那句‘他过得好吗’,是……人道吗?”
师父点点头:“对。那一瞬间,他从恨里出来了一点,从惯性里停了一下,从‘要’里歇了口气,从地狱里探了个头。就那么一下,他回人道了。”
师妹沉默了会儿,忽然问:“师父,那我呢?我现在在哪一道?”
师父看着她,笑了:“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在哪个道?”
师妹想了想:“我在想,我有没有过在
师父点点头:“但你现在,就在人道。”
“因为你在看自己。只有人道,才会回头看自己。畜生道不会,它们只会顺着走。饿鬼道不会,它们只顾着要。阿修罗道不会,它们只想着斗。地狱道更不会,它们光顾着疼了。”
“能回头看自己,就是人道的光。”
太阳慢慢西斜,树影拉长了。
师父重新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
师妹忽然问:“师父,老周还会回来吗?”
师父点点头:“会的。药吃完了,他会回来。”
“那时候,我们再接着聊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们:
“治病不是一次的事。悟道也不是。”
“他今天回去,能睡个好觉,能有力气想点别的——这就够了。剩下的,慢慢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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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母站起身:“我去准备晚饭。”
过了很久,我轻声问:“师父,您今天给他切脉的时候,就知道他心里的那些道了吧?”
师父没睁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又问:“那您为什么不说破?”
师父睁开眼睛,看着我:
“说破了,有用吗?人在道里的时候,你说他在哪一道,他听不见。他听见的,只是‘你不懂我’。”
“得他自己先问。他问了,他才能听见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老周今天问的那句‘他过得好吗’,就是他自己在问。他问的不是那个朋友。他问的是——我能不能出来了?”
“那个问,比我说一万句都有用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远处,传来师母切菜的声音,笃笃笃,一下一下的。
太阳落下去了。
院门忽然被人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