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谦儿来了(2/2)
“谦儿?”
弟弟点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师母也哭了。
她放下茶盏,站起来,走过去,一把抱住他。
姐弟俩抱在一起,哭了很久。
院子里静极了。没人说话,连乐乐都安静下来,举着她的风车,远远地看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师母才松开手,拉着弟弟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多少年不见了,”她抹着眼泪,又笑,“你怎么找到这来了?”
弟弟也抹眼泪,声音还哽着。
“妈告诉我的。她说你在这儿,让我有事来找你。”
“来,坐下说。”师母给他倒了杯茶。
弟弟端起茶,没喝,就那么捧着。
“姐,”他开口,“你知道的,爸从来没管过我。”
师母点点头。
“从小他就带着小妹在外面跑,一年见不着几回面。后来我长大了,工作了,结婚了——他倒是找上门来了。”
弟弟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这才一年,他总是骚扰我。说什么养儿防老,说我该给他养老。可我工作还不稳定,自己都顾不过来。他就来给我拆台——去我单位闹,找我媳妇说我不孝,搞得我里外不是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师母。
“姐,我不想见他。可我越躲,他越变本加厉。我该怎么办?愁死我了。”
静儿站在旁边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没养过还想让人家养,搁谁也不愿意啊。”
声音虽小,但大家都听见了。
弟弟低下头,没说话。
师母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他。
“谦儿,你知不知道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”
弟弟抬起头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就知道他从小不管我,现在又来找我。凭什么?”
师母叹了口气。
“我以前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是后来,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师母看着他,目光很轻,又很深。
“妹妹的腿伤,让爸爸义无反顾地做了家里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找一个词。
“能量黑洞。”
弟弟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姐,我不明白。”
师母没急着解释,只是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院子里很静。阳光照在石桌上,照在弟弟皱巴巴的夹克上。
师父一直没说话,坐在旁边,端着他的茶盏。
我也不敢出声。
乐乐趴在师母膝盖上,仰着脸看这个陌生的舅舅。
过了好一会儿,师母才开口。
“谦儿,你知道什么叫黑洞吗?”
弟弟想了想:“就是……什么都吸进去,不吐出来?”
师母点点头。
“对。吸光、吸热、吸一切。吸到后来,自己也没了。”
她看着弟弟。
“爸爸就是那样。”
弟弟还是不明白。
师母继续说:“小妹腿伤那年,爸爸做了个决定——他要保腿,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这个决定没错,可他后来做的事,就变成黑洞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把所有的能量,都吸到小妹身上。”师母说,“钱、时间、精力、感情——全吸过去。不够,就吸自己的。还不够,就吸家里的。吸到后来,妈没了丈夫,我没了爸爸,你没了父亲,小妹也没了正常的童年。”
弟弟听着,眉头皱起来。
“可他那是为了小妹啊。”
“对。”师母说,“是为了小妹。可黑洞不是为了谁,它只是吸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一开始,他是为了爱。可后来,爱变成了执念,执念变成了黑洞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。他只知道,必须吸,必须给小妹最好的,必须把她的腿保住——哪怕把所有人都吸干。”
弟弟沉默了很久。
“姐,你是说……他也是受害者?”
师母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他是黑洞的受害者,也是黑洞本身。”她说,“我们所有人,都是受害者。”
弟弟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盏。
茶盏里的茶早就凉了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他问,“姐,我该养他吗?”
师母没答,只是看着他。
“谦儿,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恨他吗?”
弟弟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恨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恨他不管我,恨他现在来烦我,恨他让我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师母。
“可我刚才看见你哭,我又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也哭了。”他说,“你哭的时候,我想起来——他也是我爸。”
师母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可这回流着流着,她笑了。
她伸手,拍拍弟弟的手。
“谦儿,你长大了。”
弟弟低着头,没说话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皱巴巴的短袖上。
虽然皱,但洗得很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