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雪融露新碑 血沃育新芽(1/2)
二月十六,符离。
天放晴了。
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营地里到处都是化雪的声音,嘀嗒嘀嗒的,从帐篷顶上滴下来,从树枝上滴下来,从那些站着的人身上滴下来。
辛弃疾站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
官道上,一队人马正在靠近。前头是骑马的,后头是马车,一辆接一辆,排成一条长龙。马车上的粮袋堆得高高的,用油布盖着,油布上积的雪正在化,嘀嗒嘀嗒往下滴水。
“来了。”杨石头站在他身边,踮着脚尖往那边看。
辛弃疾从石头上下来,往营地边上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冲杨石头伸手:“灯。”
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,递过去。
辛弃疾接过灯,举起来,对着太阳照了照。阳光透过灯纸,照出那四个字。那四个字在光里变得透亮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他把灯还给杨石头,往营地边上走。
杨石头把灯揣回怀里,跟上去。
队伍越来越近。前头骑马的那个人,辛弃疾认得,是李显忠帐下的一员偏将,姓周,周侗,四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。
周侗勒住马,翻身下来,冲辛弃疾拱手行礼:“辛帅!”
辛弃疾还礼:“周将军。”
周侗回头指了指后头的马车:“三十车粮草,五百援兵,李帅让末将给辛帅送来。另外,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辛弃疾接过,拆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周侗看着他,小声问:“辛帅,李帅信里说啥?”
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朝廷让我回临安一趟。”
杨石头在旁边愣住了:“回临安?”
辛弃疾点点头:“孝宗皇帝要召见我。”
营地里又热闹起来。五百援兵进了营地,跟原来的三千多人混在一起,互相打量着,互相问着“你哪儿来的”“我汴京的”“我符离打的”“我还没打过仗呢”。三十车粮草被拉到营地后头,卸下来,堆成一座小山。
张铁柱蹲在那堆粮草旁边,眼睛都直了:“乖乖,这么多粮食,吃到啥时候去。”
旁边一个援兵笑着说:“吃到打完仗。”
张铁柱抬头看他,咧嘴笑了:“那敢情好。”
那几个孩子也跑过来看。狗子站在粮堆前头,仰着脑袋,看着那些粮袋,嘴张得老大。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粮食。
杨石头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:“想啥呢?”
狗子摇摇头,又点点头,憋出一句话:“石头哥,俺娘要是能吃到这些粮,就不会死了。”
杨石头沉默了一会儿,拍拍他的脑袋:“往后不会饿着了。”
狗子点点头,眼眶红红的,可没哭。
张弘范被抬出来,又放在那块阳光最好的地方。他肋间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,痒得难受,可他不敢挠,只能忍着。
周侗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张弘范也看着他,不说话。
周侗忽然笑了:“张弘范,我听说过你。”
张弘范等着他往下说。
周侗说:“我叔父死在易州。死在金兵手里。”
张弘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易州那一仗,我打的。”
周侗脸上的笑没了,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旁边的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这两个人。
张弘范没躲,就那么让他盯着。
周侗忽然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,说:“可我也听说了,你在黄龙府扛门闩扛到死。”
张弘范没说话。
周侗说:“我叔父要是活着,他会让你扛完那扇门闩。”
他说完,走了。
张弘范躺在那儿,看着天,一动不动。
王横蹲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大人,您没事吧?”
张弘范摇摇头,没说话。
傍晚,辛弃疾召集众将议事。
还是那块大石头,还是那张羊皮地图。围坐的人多了几个,周侗也在,还有几个新来的都头。
辛弃疾看着那些人,说:“朝廷让我回临安一趟。”
众人都愣住了。
张铁柱最先开口:“辛帅,您走了,咱们咋办?”
辛弃疾说:“李帅会派人来接管符离。你们在这儿守着,等我回来。”
张铁柱急了:“那得多久?”
辛弃疾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张弘范躺在担架上,忽然开口:“辛帅,您非去不可?”
辛弃疾看着他,点点头:“非去不可。”
张弘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末将跟您去。”
辛弃疾愣了一下: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张弘范说:“末将能走。”
两人对视着,谁都没说话。
周侗忽然说:“辛帅,让他跟着吧。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辛弃疾想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
夜里,杨石头蹲在帐篷外头,把那盏灯拿出来,对着月亮照了照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灯纸上的字清清楚楚。
狗子跑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盯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“石头哥,这灯上头写的啥?”
“燕云归汉。”
狗子眨眨眼:“啥意思?”
杨石头想了想,说:“就是燕云那片地,该归咱们汉人了。”
狗子还是不太懂,可他点点头,又问:“那灯是谁的?”
杨石头说:“汴京一个老丈的。老丈没了,灯留给辛帅,让咱带着,照亮。”
狗子盯着那盏灯,盯了很久,忽然说:“石头哥,俺也想跟着你们打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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