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雪融露新碑 血沃育新芽(2/2)
杨石头扭头看他:“你还小。”
狗子急了:“俺不小了!俺能干活,能喂马,能送信,能……”
杨石头打断他:“打仗不是干活。打仗会死人的。”
狗子愣住了。
杨石头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,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他也这么小,也这么瘦,也在街上要饭,也想着能跟着人打仗,能吃上饱饭。
他把灯放低一点,让灯光照在狗子脸上。
“等打完仗,你想干啥?”
狗子想了想,摇摇头:“俺没想过。”
杨石头说:“我想好了。等打完仗,我就跟着辛帅。辛帅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狗子眨眨眼:“辛帅去哪儿?”
杨石头抬头看着月亮,说:“辛帅要去北边。要去打金人。要把燕云那片地收回来。”
狗子也抬头看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他眼睛眯起来。
“那俺也去。”他说。
帐篷里,辛弃疾在收拾东西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换洗衣裳,几张羊皮纸,一柄破敌剑,还有那半块沈晦的印玺碎片。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袱里,装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。
杨石头掀开帐帘进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收拾。
“辛帅,末将跟您去么?”
辛弃疾回头看他:“你想去么?”
杨石头点点头。
辛弃疾说:“那就去。”
杨石头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辛弃疾又把头转回去,继续收拾。收拾完了,他坐在那儿,看着那个包袱,看了很久。
“石头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那盏灯,带着。”
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,举起来,对着帐篷里的油灯照了照。灯光昏黄,照出那四个字。
“辛帅,这灯,您打算一直带着么?”
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带到不能再带的那天。”
杨石头不懂,可他点点头,把灯揣回怀里。
第二天一早,队伍准备出发。
辛弃疾骑马,张弘范坐马车,杨石头骑马跟在旁边。还有二十个骑兵,是周侗拨给辛弃疾的护卫。
营地边上,站满了送行的人。张铁柱站在最前头,眼眶红红的,可没哭。他憋着,憋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辛弃疾勒住马,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张铁柱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我走的这些日子,符离就交给你了。”
张铁柱愣了一下:“交给末将?”
辛弃疾点点头:“交给你的三千多人,交给你。守着这儿,等我回来。”
张铁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站直了身子,冲辛弃疾行了个军礼:“末将遵命!”
辛弃疾又看向那几个孩子。狗子站在最前头,眼睛亮亮的,盯着他。
“狗子。”
“嗯?”
“好好跟着石头哥学。等我回来,带你去北边。”
狗子用力点头。
辛弃疾冲那些人摆摆手,催马走了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张铁柱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后头有人喊他,他没听见。
狗子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个方向,问:“铁柱叔,辛帅啥时候回来?”
张铁柱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狗子又问:“他能回来么?”
张铁柱低头看他,忽然笑了:“能。”
狗子也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官道上,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。张弘范躺在车里,掀开车帘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。
王横骑着马,跟在马车旁边,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一眼。
“大人,您伤口还疼么?”
张弘范摇摇头。
王横又问:“大人,您说辛帅这回回临安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张弘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事。”
王横愣了一下:“为啥?”
张弘范看着车顶,说:“朝廷还记得他。还记得北边在打仗。”
王横不懂,可他点点头。
前头,辛弃疾骑着马,走得很慢。杨石头跟在他旁边,怀里揣着那盏灯。
“辛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说,朝廷会支持咱们北伐么?”
辛弃疾没答话,只是看着前头的路。
路很长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两边的雪正在化,露出下头的黑土。黑土湿漉漉的,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,像是腐朽,又像是新生。
杨石头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也不再问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盏灯,灯还在,还是那么旧,还是那么亮。
前头的路,还很长。
可灯亮着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