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3章 途中遇故人 灯暖归队心(1/2)
二月十八,泗州。
官道两旁的白雪已经化尽了,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。泥土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马蹄踏上去,溅起一串串泥点子。
辛弃疾勒住马,看着前头的路。路很长,蜿蜒着伸向南边,看不见尽头。
杨石头跟在他旁边,怀里揣着那盏灯。他时不时伸手摸一摸,确认灯还在,还在怀里,还是那么旧,还是那么亮。
后头传来马车吱呀吱呀的声音。张弘范躺在车里,掀开车帘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像是又要下雨,不是雪。
“大人。”王横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,小声说,“前头有个镇子,要不要歇歇脚?”
张弘范没答话,只是看着前头辛弃疾的背影。
辛弃疾忽然勒住马,举起手,示意队伍停下。
杨石头凑过去,小声问:“辛帅,咋了?”
辛弃疾没答话,只是盯着前头的路。
官道边上,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棉袄,棉袄上全是泥,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。他蹲在路边的土坎上,抱着脑袋,一动不动。
杨石头握紧腰间的刀,慢慢催马往前走了几步,喊了一声:“喂!”
那人抬起头。
是一张老脸。满脸褶子,胡子拉碴,眼眶深陷,眼珠子浑浊浊的,像是好久没睡过觉。他看着杨石头,看着后头的队伍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们……是官军?”
杨石头点点头。
那老人忽然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,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,冲着辛弃疾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
辛弃疾翻身下马,快步走过去,弯腰去扶他:“老人家,起来,快起来。”
那老人不起来,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,嘴唇哆嗦着,半天憋出一句话:“辛帅……末将……末将可算等到您了……”
辛弃疾愣住了。
“末将?”
那老人颤颤巍巍地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块军牌,锈迹斑斑的,上头刻着几个字:岳家军前军第二营第五都都头,刘大柱。
辛弃疾捧着那块军牌,手在发抖。
“老人家,您……”
刘大柱眼泪流下来,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,淌进嘴里,他顾不上擦,只是攥着辛弃疾的手,攥得死紧:“辛帅,末将……末将等了三十八年……”
三十八年。
辛弃疾蹲下去,扶着他,让他坐在土坎上。杨石头跑过来,从怀里掏出那盏灯,举起来,照了照刘大柱的脸。
灯光昏黄,照出那张苍老的脸,照出那些褶子,那些泪,那些藏在眼里的光。
刘大柱盯着那盏灯,盯着上头那四个字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流得更凶:“燕云归汉……燕云归汉……末将……末将以为这辈子看不见了……”
辛弃疾握着他的手,那只手干枯得像树皮,满是老茧和伤疤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。
“老人家,您这些年……在哪儿?”
刘大柱抹了一把眼泪,喘了几口气,断断续续地说:“末将……末将当年在朱仙镇打散了,跟着几个弟兄往北跑。跑了一夜,跑到泗州,跑不动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就藏在泗州,给人扛活,种地,啥都干。不敢回去,怕给家里人惹祸。也不敢死,死了,就等不到这一天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末将听说符离打起来了,听说辛帅领着人把金兵打跑了。末将就想,辛帅会不会从这儿过?末将就在这儿等着,等了三天了。”
辛弃疾眼眶发酸。
三天。
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卒,在路边蹲了三天,就为了等一支路过的队伍。
“老人家,您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刘大柱愣了一下:“跟您走?”
辛弃疾点点头:“跟我回临安。等北伐军打到北边,您跟着一起打。”
刘大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双手上的老茧和伤疤,忽然说:“辛帅,末将……末将还能打么?”
辛弃疾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亮亮的眼睛,说:“能。”
刘大柱又哭了。这回不是哭,是嚎啕,是那种憋了三十八年终于憋不住了的嚎啕。他抱着脑袋,蹲在土坎边上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杨石头站在旁边,看着这个老人,看着他那件破破烂烂的棉袄,看着他那双沾满泥的鞋子,忽然想起张铁牛。
张铁牛走的时候,也是这么哭的。
不是难过,是高兴。
马车里,张弘范掀着车帘,看着那个老人。他看着辛弃疾蹲在老人身边,看着杨石头举着那盏灯,看着那盏灯照出的昏黄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。
他也等过。等了四十二年,才等到归队的那一天。
“王横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扶我下去。”
王横吓了一跳:“大人,您伤还没好……”
张弘范看着他,不说话。
王横不敢再劝,只好把马车停稳,扶着他慢慢下来。
张弘范拄着那根木棍,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老人跟前。老人还蹲在那儿哭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在老人旁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弯下腰,把老人扶起来。
刘大柱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人。这个人脸白得像纸,身上裹着厚厚的麻布,一股药味儿直冲鼻子。可这个人站得很直,眼睛里有一股劲儿,让人看了心里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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