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过江闻童谣 旧部诉新仇(1/2)
二月二十,扬子江边。
江水浑黄,浩浩汤汤地往东流。岸边停着几条渡船,船夫们蹲在船头晒太阳,看见一队人马过来,赶紧站起来,掸掸衣裳,堆起笑脸迎客。
辛弃疾勒住马,看着对岸。
对岸是京口。
过了京口,再走半天,就是临安了。
杨石头跟在他身边,怀里揣着那盏灯。他往江面上看了一眼,江水茫茫的,看不到头,看得他眼睛发晕。
“辛帅,这江好宽。”
辛弃疾没答话,只是看着对岸。
秦九韶催马上来,在他旁边停下,也看着对岸,忽然说:“辛帅,当年岳帅就是在那边,写下《满江红》的。”
辛弃疾点点头。
他知道。
怒发冲冠,凭栏处、潇潇雨歇。抬望眼、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
他攥紧了缰绳。
张弘范从马车里探出头,也看着那条江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腥味,吹得他眯起眼睛。他想起父亲。
父亲就是在这样的江里死的。不是扬子江,是黄河。可那水是一样的,浑黄浑黄的,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慌。
王横凑过来,小声问:“大人,您晕船不?”
张弘范摇摇头。
他不晕船。他怕的是水,不是船。
渡船一艘一艘地靠过来,船夫们吆喝着,招呼客人上船。辛弃疾让队伍分批过江,自己带着杨石头、张弘范、秦九韶、刘大柱,上了第一条船。
船离了岸,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去。江风吹得人衣袂飘飘,吹得船帆猎猎作响。杨石头站在船头,抱着怀里的灯,生怕掉进江里。刘大柱坐在船舷边上,盯着江水发呆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张弘范躺在船舱里,闭着眼,攥着拳头。船一晃,他攥得更紧。
辛弃疾站在船头,看着对岸越来越近。
忽然,他听见有人在唱歌。
歌声从对岸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唱的是什么。可那调子,他听过。那是江南的童谣,小孩子唱的。
船靠了岸,歌声更清楚了。
几个小孩蹲在岸边,一边拍手一边唱:
“辛帅北去打金兵,打跑金兵回家门。回家门,带什么?带一颗金人头,带给爹娘看分明。”
辛弃疾愣住了。
杨石头也愣住了,扭头看他:“辛帅,他们唱的是您?”
辛弃疾没答话,只是看着那几个孩子。
孩子们看见船靠岸,看见船上下来的人,看见那个骑在马上的将军,忽然不唱了。他们站起来,往后退了几步,躲在大人身后,露出半个脑袋,偷偷地看。
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,走到辛弃疾跟前,扑通一声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辛弃疾赶紧下马,把他扶起来:“老人家,使不得。”
老汉不起来,抬起头,满脸褶子,眼眶红红的:“辛帅,老朽替儿子给您磕头。儿子在北边,在您的队伍里。他来信说,跟着辛帅打金人,打得很痛快。老朽高兴,高兴啊……”
辛弃疾扶着他的手,那只手干枯得像树皮,可攥得死紧。
“老人家,您儿子叫什么?”
“叫王二狗。在张铁柱张将军手下当兵。”
辛弃疾点点头,说:“王二狗,我见过。符离那一仗,他杀了好几个金兵。”
老汉眼泪流下来,又哭又笑:“好,好……”
后头的人群围过来,越来越多。有老的,有少的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拄着拐杖的老汉。他们看着辛弃疾,看着那杆旗,看着那些当兵的,眼里有一种光。
那种光,辛弃疾见过。
在北边的那些村子里,在汴京的城门口,在符离的那些坟茔前。
那是等了四十年才等到的光。
刘大柱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些百姓,看着那些光,忽然蹲下去,抱着脑袋,呜呜地哭起来。
旁边的人吓了一跳,赶紧躲开,不知道这个老头怎么了。
杨石头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拍拍他的肩膀:“老丈,您咋了?”
刘大柱抬起头,满脸是泪,嘴唇哆嗦着,半天憋出一句话:“末将……末将以为这辈子看不见了……”
杨石头把他扶起来,扶到一边,让他靠着棵树坐下。刘大柱靠着树,看着那些百姓,看着那些光,眼泪一直流,流不完似的。
张弘范被抬下船,放在一辆马车上。他躺在那里,听着外头的喧哗,听着那些百姓的说话声,听着那些孩子的歌声。
“辛帅北去打金兵,打跑金兵回家门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他也唱过歌。唱的是女真人的歌,听不懂唱的是什么,只知道跟着哼哼。
后来他不唱了。
后来他只知道打仗。
再后来,他跟着辛弃疾打黄龙府,扛那扇门闩扛到死。那时候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歌词,不是女真人的,是汉人的。
可他不会唱。
他只会哼哼,哼哼那个调子,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调子。
“大人。”王横小声叫他。
他睁开眼。
王横说:“辛帅让咱们进城歇息,明天再赶路。”
张弘范点点头。
队伍穿过人群,往京口城里走。那些百姓跟在后面,跟了很远,一直到城门口才慢慢散了。
那几个孩子还跟着,一边跟一边唱:
“辛帅北去打金兵,打跑金兵回家门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远,渐渐听不见了。
夜里,辛弃疾住在驿馆里。
他睡不着,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天上有月亮,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石板白晃晃的。
杨石头从屋里出来,走到他身边,把那盏灯递给他。
辛弃疾接过灯,举起来,对着月亮照了照。月光底下,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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