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过江闻童谣 旧部诉新仇（2/2）

燕云归汉。

他看了很久，忽然说:“石头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你知道刚才那些百姓，为什么唱那首歌么？”

杨石头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
辛弃疾说:“因为他们在等。等了四十年，终于等到有人替他们打回去了。他们高兴。”

杨石头点点头。

辛弃疾又说:“可他们不知道，朝中有人不想让咱们打回去。”

杨石头愣住了。

辛弃疾看着那盏灯，看着那四个字，说:“他们不怕金人，怕的是自己人。怕的是那些靠金人活着的人。”

杨石头听不懂那些大道理，可他听得懂“自己人”三个字。

“辛帅，那些人……也算自己人？”

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，说:“算。可他们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
杨石头不再问了。

他把灯揣回怀里，陪着辛弃疾站着，站了很久。

驿馆的另一间屋里，张弘范躺在炕上，睁着眼，盯着房梁。王横睡在他旁边，打着呼噜，呼噜声一高一低，跟拉风箱似的。

他睡不着。

他一直在想那几个孩子唱的歌。

“辛帅北去打金兵，打跑金兵回家门……”

回家门。

他有没有家？

周家那三十六口，是周大的家，不是他的家。易州那些百姓，是他们的家，不是他的家。他替金人打了三十年仗，替汉人打了一仗，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。

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: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。

可汉血，家在哪儿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跟着辛弃疾，他心里踏实。跟着那盏灯，他心里亮堂。

那就够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队伍继续上路。

出了京口，往西走，路越来越宽，人越来越多。沿途的村镇一个接一个，茶棚酒肆随处可见。那些百姓看见队伍经过，纷纷停下来，看着那些当兵的，看着那杆旗，看着骑在马上的人。

有人问:“这是哪儿的兵？”

有人答:“北伐军的。辛帅的兵。”

“辛帅？就是那个从汴京打到黄龙府的辛帅？”

“就是他。”

人群里又有人喊，又有人招手，又有孩子追在后头唱那首歌。

辛弃疾骑着马，一直往前走，没回头。

可他听见了。

他什么都听见了。

杨石头跟在他旁边，忽然说:“辛帅，末将以前从没想过，打仗能打成这样。”

辛弃疾扭头看他。

杨石头说:“末将以前在街上要饭，看见当兵的，躲得远远的。怕他们抢，怕他们打，怕他们抓人去当兵。可现在……现在老百姓看见咱们，跟看见亲人似的。”

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，说:“因为他们知道，咱们是替谁打的。”

杨石头点点头。

马车里，刘大柱坐在那儿，盯着外头的那些百姓，盯着那些招手的人，盯着那些追在后头的孩子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眼泪流下来。

旁边那个年轻伤兵又吓了一跳:“老丈，您又咋了？”

刘大柱摇摇头，抹了一把眼泪，说:“没事。高兴。”

他高兴。

等了三十八年，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

傍晚，队伍到了临安城外。

城门口，站着一队人。前头的是几个穿官服的，后头的是穿甲的禁军。那几个穿官服的看见辛弃疾，赶紧迎上来，满脸堆笑。

“辛帅！辛帅一路辛苦！下官奉旨迎接辛帅进城！”

辛弃疾勒住马，看着那些人，看着那些笑，忽然想起秦九韶说的那些话。

朝中有人参李显忠。

有人卡粮草。

有人怕北伐军坐大。

他攥紧缰绳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冲那些人点了点头。

队伍进了城。

临安的街道很宽，两边的铺子很多，人来人往的，热闹得很。可辛弃疾没心思看那些，他只是骑着马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杨石头跟在他旁边，抱着怀里的灯，眼睛四处看。他从来没来过临安，没想到临安这么大，这么热闹。

“辛帅，这就是临安？”

辛弃疾点点头。

杨石头咂咂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前头忽然有人喊:“辛帅！”

辛弃疾勒住马，往那边看。人群里，一个人冲他招手，挤得满脸是汗。那人穿着一身旧衣裳，瘦瘦的，脸上有刀疤，可眼睛亮亮的。

辛弃疾愣了一下，然后忽然认出来了。

“周兴？”

那人挤到跟前，扑通一声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辛弃疾赶紧下马，把他扶起来。

周兴站起来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憋出一句话:“辛帅，末将……末将可算等到您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