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 临安城初入 故人诉新危(1/2)
辛弃疾扶着周兴的胳膊,那只胳膊空荡荡的——袖子底下,没了。
周兴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,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:“辛帅,没事。末将还有一只手,够用。”
辛弃疾攥着他的袖口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应天府那夜,末将点的火。”周兴说,“末将把自己也点了。原想着就这么走了,可老天不收。烧没了这只胳膊,把末将扔在鬼见愁底下,让一个采药的老人捡了去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杨石头站在旁边,听着这些话,看着那只空荡荡的袖子,眼眶发酸。
张弘范被抬下马车,拄着木棍站在人群后头,也看着那个断臂的人。他见过太多伤兵,断胳膊断腿的,多了去了。可这个人的眼睛,让他挪不开眼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。
他见过那种东西。在张铁牛眼里,在刘大柱眼里,在那些等了四十年终于归队的老卒眼里。
那是死了又活过来的人才有的眼睛。
“周兴。”辛弃疾的声音发涩,“你是怎么来的临安?”
周兴说:“末将养了三个月,能下地了,就往临安赶。末将想着,辛帅迟早要回来,末将得在这儿等着,替那些没了的弟兄,看一眼辛帅。”
辛弃疾点点头,松开他的袖子,拍拍他的肩膀:“走,先找地方住下,慢慢说。”
驿馆的院子里,周兴坐在石阶上,把那夜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应天府那间铺子,他点的火。火是从地窖里烧起来的,烧得很快,快到他来不及跑。房梁塌下来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死了。可没死,房梁没砸中他,只砸断了他一条胳膊,把他压在底下。
金兵在外头搜,他在火堆底下忍着。忍着疼,忍着不出声,忍着等死。
后来火灭了,金兵也走了。他从废墟里爬出来,爬了三天,爬到鬼见愁底下,让一个采药的老人捡了去。
“那老人姓周,跟末将同姓。”周兴说,“他说这是缘分,救了末将一命。末将在他家养了三个月,能下地了,就往临安赶。末将来的时候,辛帅还在北边打仗。末将就在城里等着,一边等一边打听消息。”
辛弃疾问:“打听到什么?”
周兴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辛帅,临安不太平。”
杨石头站在旁边,心里咯噔一下。又是这句话。
周兴说:“末将刚来的时候,就有人找上门。说是官府的人,问末将是干什么的,从哪儿来,来干什么。末将说自己是逃难的,从北边逃过来的。他们不信,把末将关起来审了三天,才放出来。”
辛弃疾盯着他:“谁审的你?”
周兴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们没穿官服,可拿的是官府的架子。末将在里头听他们说话,听见他们提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史家的人。”周兴说,“史浩虽然倒了,可他儿子还在,他那些门生故吏还在。他们在等机会,等一个能把北伐打下去的机会。”
辛弃疾沉默了很久。
秦九韶在茶棚里说过的话,周兴在驿馆里说的话,串起来了。
史家的人。
主和派。
他们没死,只是在等。
等什么?
等他犯错。等北伐军犯错。等一个能把他们拉下马的机会。
张弘范拄着木棍,站在院子角落里,听着这些话。他听不太懂那些朝堂上的事,可他听得懂“把北伐打下去”这几个字。
他攥紧木棍,攥得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。
刘大柱坐在另一边的石阶上,抱着他那块军牌,不说话。他等三十八年,等到的是这个?等到的是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?
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辛弃疾跟前,扑通一声跪下。
辛弃疾赶紧去扶他:“老人家,您这是干什么?”
刘大柱不起来,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盯着他:“辛帅,末将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辛弃疾说:“您讲。”
刘大柱说:“末将等了三十八年,末将的弟兄们等了四十年,等的不是看自己人斗来斗去的。末将要打金人。末将这把老骨头,就算死在北边,也比憋在这儿强。”
辛弃疾蹲下去,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老人家,您放心。这一仗,一定要打。谁也拦不住。”
刘大柱盯着他,盯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回石阶边上,坐下。
杨石头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那盏灯。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,举起来,对着太阳照了照。
阳光透过灯纸,照出那四个字。
燕云归汉。
他看着那四个字,心里忽然踏实了。
不管那些人怎么斗,灯还亮着。灯亮着,路就还在。
傍晚,驿馆里来了一个人。
苏青珞。
她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青布衣裳,左臂垂着,不太能动。脸上比从前瘦了些,可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辛弃疾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去。
“青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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