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9章 离临安北望 心系未归人(1/2)
二月二十三,临安北门外。
天刚蒙蒙亮,雾气很重,白茫茫一片,把远处的山和树都裹得严严实实。城门口站着几个人,等着送行。
辛弃疾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临安的城墙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城楼上,有旗子在飘,看不清是什么颜色。
杨石头跟在他旁边,怀里揣着那盏灯。他也在看临安,看这座他待了没几天的城。城很大,人很多,可他不喜欢。他喜欢北边,喜欢符离,喜欢那些跟他一起打仗的人。
张弘范坐在马车里,车帘掀着,也在看临安。他肋间的伤口已经好多了,能自己坐起来了。他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些在雾气里渐渐模糊的轮廓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周大。
周大还在符离。周大说,等他回来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
刘大柱坐在另一辆马车上,抱着他那块军牌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念的是岳家军的军歌,词记不全了,调子还在。哼着哼着,眼泪流下来,他顾不上擦,就那么流着。
周兴骑着马,独臂拽着缰绳,跟在队伍后头。他那只手不太好使,马走得一颠一颠的,可他脸上带着笑。笑得很轻,很淡,像雾里透出来的一点光。
苏青珞没来送行。
昨儿夜里,她跟辛弃疾说了,不来送。她说,送别太难过,不如不送。等打完仗,她在临安等着,等辛弃疾回来。
辛弃疾说,好。
可他知道,她站在城楼上。
雾气太浓,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她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队伍动起来,马蹄踏在官道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车轮吱呀吱呀地转着,碾过那些还没干透的泥泞,往北边去。
雾气渐渐散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那些赶路的人身上,照在那些马背上,照在那盏灯上。
杨石头从怀里掏出灯,举起来,对着太阳照了照。阳光透过灯纸,照出那四个字。那四个字在光里变得透亮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燕云归汉。
他看着那四个字,忽然想起那个老丈。老丈把灯塞给辛帅的时候,说的是什么来着?
“这盏灯,给辛帅照亮。”
他笑了。
灯还亮着。
路还亮着。
走了约摸一个时辰,前头忽然有人喊:“停!”
辛弃疾勒住马,往前看。官道中间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旧棉袄,头上戴着顶破毡帽,脸瘦得跟刀削似的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盯着这边。
杨石头握紧腰间的刀,催马往前走了几步,喊了一声:“你是谁?”
那人忽然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辛弃疾翻身下马,快步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。
那人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着,半天憋出一句话:“辛帅,末将……末将可算等到您了……”
辛弃疾愣住了。
末将?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颤颤巍巍地递过来。是一块军牌,锈迹斑斑的,上头刻着几个字:岳家军后军第三营第五都都头,赵大牛。
辛弃疾捧着那块军牌,手在发抖。
“老人家,您……”
赵大牛眼泪流下来,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,淌进嘴里,他顾不上擦,只是攥着辛弃疾的手,攥得死紧:“辛帅,末将……末将等了三十九年……”
三十九年。
比刘大柱还多一年。
刘大柱从马车上下来,踉踉跄跄地跑过来,跑到赵大牛跟前,盯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,忽然喊:“大牛?大牛!是你么?”
赵大牛扭头看他,也愣住了,盯了很久,忽然一把抱住他,嚎啕大哭。
“大柱!大柱你还活着!”
两个老人抱在一起,哭得跟孩子似的。周围的人都别过脸去,不忍心看。
辛弃疾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老人,眼眶发酸。
三十九年。
一个人能活几个三十九年?
他们等了三十九年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
张弘范坐在马车里,看着那两个抱头痛哭的老人,看着他们那佝偻的背影,看着他们那花白的头发,忽然想起父亲。
父亲临死前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?
“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杨石头走到他马车边上,把那盏灯举起来,让他看。
“张将军,您看。”
张弘范睁开眼,看着那盏灯。阳光透过灯纸,照出那四个字。那四个字在光里透亮透亮的,像是活的。
他忽然问:“石头,你说,末将也能归队么?”
杨石头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能。”
张弘范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杨石头说:“您早就归队了。从您扛那扇门闩开始,就归队了。”
张弘范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雪落在雪上。
队伍继续上路。
赵大牛坐在刘大柱那辆马车上,跟刘大柱挤在一起。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,说着这些年的事。说到伤心处,一起哭。说到高兴处,一起笑。哭哭笑笑的,没个停。
旁边那个年轻伤兵看着他们,忽然问:“老丈,你们当年是一起的?”
刘大柱点点头:“一个营的。他是后军,我是前军。打过朱仙镇那一仗,打散了,就再也没见过。”
年轻伤兵咂咂嘴:“三十九年……那得多长啊。”
赵大牛抹了一把眼泪,说:“长。可等到了,就不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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