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5章 北行道且阻 残躯步不停（2/2）

老汉把他们让进屋，关上门。屋里很小，只有一张炕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炕上坐着个老婆婆，头发全白了，正就着油灯纳鞋底。

老汉说:“外头雨大，歇一晚再走。”

苏青珞摇摇头:“多谢老人家，我们歇歇脚就走。”

老汉看着她，看着她的腿，看着她的鞋子，忽然说:“姑娘，你这腿还能走么？”

苏青珞低头看了一眼。腿上的血痂被雨水泡得发白，裤子贴在皮肉上，一动就疼。她抬起头，说:“能走。”

老汉叹了口气，没再劝。

老婆婆从炕上下来，端了两碗热水过来，递给他们。苏青珞接过，捧在手心里，热水烫得她手心发红，可她没撒手。

李大牛接过另一碗，咕咚咕咚喝了几口，抹抹嘴，说:“多谢老姐姐。”

老婆婆摆摆手，又坐回炕上，继续纳鞋底。

屋里静下来，只有雨声，哗哗的，打在屋顶上。

苏青珞捧着碗，看着那盏油灯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出昏黄的光。她忽然想起那盏灯。杨石头怀里那盏。

那盏灯上，写着四个字。

燕云归汉。

她看着眼前的油灯，看了很久。

老汉忽然开口:“姑娘，你们这是要去哪儿？”

苏青珞说:“往北。”

老汉问:“往北干啥？”

苏青珞沉默了一会儿，说:“找人。”

老汉点点头，不再问了。

雨下了一夜，天亮的时候才停。

苏青珞站起来，腿疼得她一趔趄，差点摔倒。李大牛赶紧扶住她，被她推开。

“能走。”她说。

老汉和老婆婆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老汉忽然转身进屋，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双旧鞋。

“姑娘，你这鞋不能穿了。换上这个。”

苏青珞看着那双鞋。鞋很旧，可没破，干干净净的。

“老人家，这……”

老汉摆摆手:“老婆子做的，放着也是放着。你们拿去穿。”

苏青珞接过鞋，眼眶有点发酸。她蹲下去，把脚上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鞋脱下来，换上那双旧鞋。鞋很合脚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
她站起来，冲老汉和老婆婆深深行了一礼。

“多谢。”

老汉摆摆手，没说话。

老婆婆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们，忽然说:“姑娘，你们要找的人，一定能找到。”

苏青珞看着她。

老婆婆说:“老婆子信。信就能找到。”

苏青珞点点头，转身往前走。

走出很远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破屋还立在那儿，门口站着两个小小的影子，还在往这边看。

她回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三月十二，符离。

苏青珞站在那道狭长的山谷口，看着两边光秃秃的山梁，看着那些烧焦的痕迹，看着那些还没被雪盖住的血迹。

符离。

她听辛弃疾说过这个地方。三千五百人，打三万人，打赢了。

她往前走，走进谷里。谷底很宽，越往里越窄。两边是山，山上的石头还有被火烧过的黑印。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箭矢，断了的刀枪，烧得只剩一半的旗子。

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看着那些痕迹，看着那些血。

李大牛跟在她身后，也看着那些痕迹。他忽然蹲下去，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。

是一块军牌。

烧得黑乎乎的，可上头的字还能认出来:岳家军后军第二营第三都都头，刘大壮。

他捧着那块军牌，手在发抖。

“刘大壮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是俺一个营的……”

苏青珞看着他，看着他捧着那块军牌，老泪纵横。

她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李大牛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憋出一句话:“苏姑娘，他……他也归队了……”

苏青珞点点头。

李大牛把那块军牌揣进怀里，和自个儿那块挨在一起。

“大壮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俺来陪你了。”
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，穿过符离谷，走到另一头。

前头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
苏青珞抬头，看见一队人马从远处跑来。跑在最前头的，是杨石头。

杨石头勒住马，看见她，愣住了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半天才喊出一句话:“苏姑娘？！您怎么来了？！”

苏青珞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又惊又喜的脸，忽然笑了。

“石头。”她说，“带我去见辛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