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血脉的诅咒(1/2)
一、家谱
天亮之后,陈明章翻出了那本放在神桌抽屉里、不知道多少年没打开过的《陈氏族谱》。
那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,封面是用厚纸板糊的,贴着一张红纸,红纸上的毛笔字已经褪成浅浅的褐色,勉强认得出「颖川衍派」四个字。翻开内页,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,纸张脆得象是稍微用力就会碎裂。
陈明章戴上老花眼镜,一页一页地翻着。
族谱是用毛笔抄写的,字迹从最早的工整楷书,到后来越来越潦草,到民国时期那一部分,几乎已经是鬼画符,大概连抄写的人自己都看不懂。陈明章眯着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终于找到他阿祖那一代。
「陈木生,生于同治甲子年,卒于昭和己巳年,娶妻林氏招治,生子二女一……」
陈明章念出声来。
若涵凑过来看:「阿祖叫陈木生喔?」
「对啦,」陈明章说:「我小时候听阿嬷叫过,阿木仔阿木仔,就是叫伊。」
「同治甲子年,那是几年啊?」
陈明章算了一下:「应该是……同治三年,公元1864年。卒于昭和己巳年,那是1929年。阿祖活了六十五岁。」
若涵点点头,继续往下看。
族谱上除了生卒年月和配偶子女,没有更多记载。陈木生这一生做过什么事、去过什么地方、为什么会去恒春买猫,一个字都没提。
「阿公,后面还有写吗?」
陈明章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后面还黏着几张发黄的纸,不是族谱的一部分,象是后来夹进去的。纸张的质地不一样,是那种老式的十行纸,上面用钢笔写着字,墨迹已经褪成淡蓝色。
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来。
第一张纸上写的是一段日文,字迹娟秀,象是女人写的。
「这写什么?」陈明章看不懂日文。
若涵接过来看了几眼,皱起眉头:「这是……信?开头写『亲爱的木生君』,后面……我日文没有很好,大概看得懂一点点,但很多不会。」
「你不是大学毕业?」
「阿公,大学毕业又不代表会日文!」若涵翻个白眼,拿出手机:「我拍照用翻译软件看一下。」
她拍了几张照片,上传到翻译App。等了几十秒,翻译结果出来了,断断续续的,很多地方明显翻译错误,但勉强能看出大意——
「亲爱的木生君:
许久未见,不知你过得可好?我这里一切如常,只是夜里总睡不安稳,常常想起我们在后院井边说话的那些夜晚。你说过会保护我,会帮我,我一直相信你。
那孩子越来越像你了,尤其是那双眼睛。每次看着她,我就想起你。
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佐藤他……最近越来越少回家,偶尔回来,也只是拿钱就走。村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,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——日本婆、外来者、野女人。我听得懂一点台语了,那些话,我都听得懂。
只有你,木生君,只有你愿意跟我说话,愿意听我说话。你是我的恩人,也是我唯一的朋友。
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请你照顾那孩子。她是你的一部分,也是我的一部分。这世上,我只相信你。
美代昭和二年秋」
陈明章听完,整个人愣住了。
美代?那个日本女人叫美代?
「那孩子」?什么孩子?
「阿公,」若涵的声音在发抖:「这封信……这个美代,就是那个跳井的日本女人对不对?她说『那孩子越来越像你了』——什么意思?那个孩子是谁的?」
陈明章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大概猜到了。
「后面还有,」若涵翻到第二张纸。
第二张纸是用中文写的,字迹是陈明章熟悉的——那是他阿公的笔迹,他小时候看过阿公写字,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、像虫爬过一样的字。
「民国三十七年,吾整理阿父遗物,发现此信。阿父生前从未提起此事,吾亦不知该如何处理。想烧掉,又不忍。留着,又怕惹祸。思来想去,决定夹在族谱最后,若有后人发现,便是天意。
阿父曾说,民国初年,家中来过一个日本女人,是警察的太太。那女人常来找阿父写信回日本,一来二去,便熟了。后来那女人怀了孕,孩子是谁的,阿父从未明说,但吾猜,八九不离十。
那孩子出生后,被阿父抱回来养,说是捡到的。家里人都信了,只有阿母(吾的阿母)心里明白,但从不说破。那孩子养到三岁,突然不见了。阿父说是送人了,送去哪里,无人知晓。
阿父临终前,一直念着一个名字——美代、美代。吾问他是谁,他不肯说,只是流泪。
这封信,吾决定留着。若有后人发现,愿上天保佑,勿让此事外传。陈家世代清白,不可因此蒙羞。
不肖子陈石碖手书」
陈明章念完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。
陈石碖,那是他的阿公。
所以,阿公当年的推测是——那个日本女人生的孩子,是阿祖的?
若涵的脸都白了。
「阿公,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象是怕被人听到:「所以那个日本女人跳井之前,生了一个孩子,那个孩子是……是阿祖的?」
陈明章说不出话来。
他只是看着蹲在神桌底下的阿娇。
那双异色的眼睛,一蓝一绿。
和信里写的一模一样——「那孩子越来越像你了,尤其是那双眼睛」。
「阿娇,」陈明章沙哑地开口:「你是那个孩子?还是……你是那个孩子的……」
阿娇看着他,没有出声。
但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了,轻轻柔柔的,带着一丝陈明章从未听过的悲伤:
「我是那个孩子。」
陈明章倒吸一口气。
「那个跳井的女人,是我妈妈。」
若涵没听到那个声音,但她从阿公的反应看出来了。
「阿公,牠说话了?牠说什么?」
陈明章把阿娇的话告诉她。
若涵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「所以,」她慢慢开口,象是在整理思绪:「阿娇是阿祖的女儿?不对,阿娇是猫啊,怎么可能是阿祖的女儿?」
这是个好问题。
陈明章也答不出来。
他看着阿娇,那只猫也看着他。
一时间,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钟的滴答声。
二、灶脚的深夜对谈
那天晚上,陈明章和若涵都没有睡。
他们坐在客厅,面对着蹲在神桌底下的阿娇,像三尊雕像。
阿琴早就睡了,临睡前还念叨他们祖孙俩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,大半夜不睡觉在那边对看。
「阿公,」若涵打破沉默:「我们来问清楚吧。」
「问谁?」
「问阿娇啊,」若涵说:「你不是可以跟牠……心电感应?你就问牠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那个日本女人真的是牠妈妈?那牠为什么是猫?牠到底是人还是猫?那个黑猫又是谁?那个井里的女人为什么还在?牠等了一百多年,到底在等什么?」
陈明章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阿娇。
「阿娇,」他在心里想着:「若涵问的这些,你愿意回答吗?」
阿娇缓缓站起身,走到客厅中央,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停下来。
牠坐下,抬起头,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们。
然后那个女声在陈明章脑子里响起了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、都完整——象是牠终于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。
「我妈妈叫美代,是日本人。我爸爸——是你们的阿祖,陈木生。」
若涵虽然听不到,但她看到阿公的表情变了,知道阿娇在说话。
「牠说什么?」
陈明章把话转述给她听。
「我妈妈嫁给一个日本警察,叫佐藤。那个男人不是好人,娶她只是为了她的嫁妆。来了台湾之后,他在外面养女人,很少回家。我妈妈一个人,不会说台语,没有朋友,每天都关在家里。」
「后来她认识了你们阿祖。你们阿祖会说一点日语,帮她写信回日本。她慢慢喜欢上他。他也……对她很好。」
「后来她怀孕了,生下了我。」
「但我不是人,也不是猫。我是……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。妈妈说,我出生的时候,就是一只猫的样子,但眼睛是人的眼睛。她吓坏了,但还是把我养大。」
若涵听陈明章转述到这里,忍不住插嘴:「所以阿娇是……猫妖?半人半猫?」
陈明章继续听着阿娇的话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「我三岁那年,妈妈死了。她跳进那口井里。不是因为那个日本男人,也不是因为村子里的人说闲话——是因为她受不了。她受不了我这个样子,受不了自己生了一个怪物。」
「她跳井之前,把我托给你们阿祖,求他照顾我。你们阿祖答应了,把我抱回家,说是捡到的猫。」
「但你们阿祖的家人不知道我是谁。他们只当我是普通的猫。后来你们阿祖老了,临死之前,他把真相告诉了他的大儿子——就是你们的阿公陈石碖。但陈石碖不敢让人知道,他怕陈家名声受损,所以假装不知道,把我当普通的猫养。」
「后来我离开了陈家,在野外生活了很多年。我活得比一般的猫久很多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就是因为我是怪物吧。」
「很多年后,我生了一个女儿。那个女儿的爸爸是一只野猫,普通的野猫。我女儿生下来也是猫的样子,但眼睛跟我一样,一蓝一绿。」
「我女儿长大后,有一天跑回来告诉我,她看到一个女人,站在井边,一直看着她。那女人长得很像我妈妈,穿着和服,头发长长的,湿漉漉的。」
「我知道,那是我妈妈。她还在井里,一直没有离开。」
「我女儿说,那个女人叫她过去。我叫她不要去,但她不听。她说那是阿嬷,阿嬷不会害她。」
「后来有一天,她真的去了那口井,再也没有回来。」
「我去井边找她,听到井里传来她的叫声和我妈妈的歌声。她们在一起,但我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。我想下去找她们,但我下不去。那口井被封住了。」
「从那天起,我每天晚上都来井边,等着她们出来。我等了一百多年,等到你们陈家换了好几代人,等到井盖上的水泥越来越厚,等到我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等。」
「直到那天,我看到你。陈明章。你是陈木生的曾孙,是陈石碖的孙子。你长得跟你阿公年轻时一模一样。」
「我决定来找你。」
「因为你是我唯一还能找到的,跟那个家有关的人。」
阿娇说完,沉默了。
陈明章也沉默了。
若涵听完转述,眼眶红了。
「所以,」她哑声说:「阿娇等了一百多年,是在等她女儿?等她妈妈?」
「也是等一个,愿意听牠说话的人。」陈明章说。
客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阿娇那身虎斑色的毛上镀了一层银光。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,左眼象是两点鬼火中的一点蓝,右眼象是一块发光的猫眼石。
「阿公,」若涵突然说:「我们把井打开吧。」
陈明章吓了一跳:「什么?」
「把井打开,」若涵说:「让阿娇下去找牠妈妈和女儿。或者让牠们上来。总之,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。一百多年,太久了。」
陈明章想说这怎么可以,那是封了几十年的井,里面有什么谁都不知道,说不定有鬼,说不定有毒气,说不定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——
但他看着阿娇那双眼睛,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。
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请求,还有——一百多年来从来没有熄灭过的希望。
「好,」陈明章说:「明天我找村长来帮忙。」
阿娇轻轻「喵」了一声。
那声猫叫,在寂静的夜里,听起来象是在说——谢谢。
三、村长的崩溃
第二天一早,陈明章打电话给林荣吉。
「村长,有一件事想拜托你。」
「明章兄,讲啊,咱们什么交情!」
「我家后院那口井,想请你找人来帮我打开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至少五秒。
然后林荣吉的声音变得非常微妙:「明章兄,你……确定?」
「确定。」
「那个井,」林荣吉吞了口口水:「听我阿公讲,以前淹死过人。你们陈家封起来之后,就没人敢动过。你怎么突然想打开?」
陈明章早就想好说词:「我想把后院整理一下,那口井占位置,想把它填平。填平之前,总要先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。」
这理由听起来很合理。
林荣吉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「好吧,我帮你问问。不过明章兄,我要先跟你说,这种井,打开之前最好先拜拜,请个师公来做个法,不然——」
「不用啦,」陈明章说:「我没那么迷信。」
林荣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下午两点,林荣吉带了三个人来。
一个是开怪手的师傅,两个是专门打井的工人。三个人看到那口井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「这井封多久了?」打井师傅阿南问。
「我阿公那辈就封了,少说五六十年吧。」陈明章说。
阿南绕着井盖走了一圈,蹲下来敲了敲水泥板。
「水泥板很厚,至少二十公分。但——」他抬头看着陈明章:「里面的东西,你要自己处理。我们只负责打开,不负责捞。」
「没问题。」
阿南点点头,招呼怪手师傅过来。
怪手「轰轰轰」地开进后院,履带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。巨大的机械手臂伸过来,用铁爪扣住水泥板的边缘。
「准备好了吗?」怪手师傅大喊。
「好了!」阿南比了个手势。
机械手臂开始用力,发出刺耳的「嘎吱」声。水泥板纹丝不动。
「再来!」阿南喊。
机械手臂用更大的力气往上拉。这次,水泥板终于动了,发出「轰」的一声闷响,象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。
陈明章的心跳随着那声闷响漏了一拍。
水泥板被慢慢吊起来,露出
一股潮湿、腐败、说不出是什么的气味从井里涌出来,象是几十年的时间都浓缩在那一口气里。
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阿南拿手电筒往井里照。
井很深,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。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植物,湿漉漉的,在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。
「里面有水吗?」林荣吉问。
「应该有,」阿南说:「这种老井,底下都会有水。不过几十年没人用,水早就臭了。」
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条长绳,绳子一端绑着一块石头,慢慢放进井里。
绳子越放越长,越放越长。
「到底了,」阿南看着绳子上的记号:「大概七米深。」
他拉回绳子,绳子下半截湿透了,沾满黑色的泥浆,还有一股刺鼻的臭味。
「水不深,大概一米多。把水抽干,人下去挖。不过——」他看着陈明章:「你确定要下去?」
陈明章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口井。
井口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黑洞洞地盯着他。
而在井边,阿娇静静地蹲着。
那双异色的眼睛,也在看着井里。
「明章兄,」林荣吉走过来,压低声音:「你真的要下去?这井……我觉得不太对劲。」
陈明章转头看着他:「哪里不对劲?」
林荣吉犹豫了一下,说:「刚才吊起水泥板的时候,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」
陈明章回想了一下:「怪手发动的声音?」
「不是,」林荣吉摇头:「是……从井里传出来的。很轻,很短,象是……象是有人在唱歌。」
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没听到。
但他相信林荣吉听到了。
「村长,」他说:「你先带他们回去。接下来的事,我自己来。」
林荣吉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「明章兄,」他终于说:「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,但你是我朋友,我只想跟你说一句——小心一点。这种事情,我当警察的时候见过。有些东西,真的不是人能对付的。」
他说完,招呼那三个人走了。
怪手开出后院的时候,履带压坏了几棵阿琴种的葱,但陈明章没心思管那些。
他只是站在井边,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阿娇走过来,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。
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:「多谢。」
陈明章低头看着牠:「你要现在下去?」
阿娇摇头——陈明章第一次看到猫会摇头——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了:「等晚上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伊在睡觉。」
伊?
谁?
那个日本女人?还是阿娇的女儿?
陈明章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点点头,说:「好,晚上就晚上。」
四、网购的荒谬
回到屋里,若涵正在滑手机。
「阿公,井打开了?」
「打开了。」
「有什么?」
「还没看,等晚上。」
若涵抬起头,一脸问号:「为什么等晚上?现在大白天,光线好,看得清楚,为什么要等晚上?」
陈明章把阿娇的话告诉她。
若涵听完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「所以,那口井里住着两个——不对,两个鬼?一个是阿娇的妈妈,一个是阿娇的女儿?她们白天睡觉,晚上才醒?」
「应该是这样。」
「那阿娇之前每天晚上蹲在井盖上,是在等她女儿和妈妈『起床』?」
陈明章想了想,点头。
「靠,」若涵说:「这根本是养小孩嘛。我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,白天睡觉,晚上我起来哭她就起来喂奶。」
陈明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孙女,在这种时候还能讲这种没营养的干话,也算是天赋异禀。
「阿公,」若涵突然说:「我们需要装备。」
「什么装备?」
「下去捞东西的装备啊,」若涵说:「你该不会想就这样跳下去吧?井里有水有泥,不知道有多深,也不知道有没有毒气。至少要买个防毒面具,还要买防水手电筒,还要买那种攀岩用的安全绳——」
她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点来点去:「虾皮搜一下……防毒面具,有有有,这个三百九,这个六百八,这个一千二……靠,有够贵。阿公你预算多少?」
陈明章被问傻了:「我哪知道?我又没买过这种东西!」
「算了算了,我来订,」若涵说:「反正我有虾皮免运券。防毒面具两个,防水手电筒两个,安全绳一条,攀岩扣环四个,手套两双,雨鞋两双——阿公你脚几号?」
「四十二。」
「好。总共两千三百七。后天到货。」
陈明章看着孙女,突然觉得很荒谬。
他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农夫,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,现在居然要跟孙女一起,用虾皮买的装备,下到一口封了几十年的老井里,去找两个——不对,两个鬼?
这什么剧情发展?
「若涵,」他说:「你不用下去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危险。」
「你也知道危险?」若涵翻个白眼:「那你为什么要下去?」
陈明章说不出话来。
因为阿娇在等?
因为他答应了?
因为他觉得,这是他阿祖欠下的债,应该由他来还?
「阿公,」若涵认真地说:「我二十几岁,你六十几岁。论体力,我比你好。论爬绳子,我在大学参加过登山社,有经验。论——」
「登山社?」陈明章打断她:「你不是念法律?」
「法律系就不能爬山喔?阿公你管很宽欸!」若涵说:「反正我不管,你要下去可以,我也要下去。不然你一个人下去,出了事谁救你?叫阿娇吗?牠是猫欸,牠会打电话叫119吗?」
陈明章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「而且,」若涵补了一刀:「你下去之后要是心脏病发,我还能帮你做CPR。你有学过CPR吗?没有嘛。所以带我下去,是保命用的。」
陈明章放弃了。
「随便你啦,」他挥挥手,不想再争了。
若涵得意地继续滑手机,加购了两顶头灯和一个防水相机。
「买相机干嘛?」
「纪录啊,」若涵说:「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事,不拍下来太可惜了。搞不好还可以投稿到《妖怪台湾》的粉丝专页,他们会收的。」
陈明章已经不想问《妖怪台湾》是什么了。
五、月光下的凝视
两天后的晚上,农历十八,月亮还是很圆。
陈明章和若涵穿着全套虾皮装备——防毒面具挂在胸前,头灯绑在额头上,安全绳系在腰间,脚上穿着新的雨鞋——站在后院的井边。
阿娇蹲在井沿上,看着井里。
「准备好了吗?」若涵问。
陈明章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
他走到井边,往下看。
井很深,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。但今晚的月光很亮,井口上方那一圈被照得发白,再往下,就是完全的黑暗。那黑暗象是有生命一样,在缓慢地蠕动,像一只巨大的、张开的嘴。
「我先下去,」若涵说:「我比较轻,绳子承受得住。你在上面等我信号。」
陈明章想反对,但若涵已经把安全绳扣在井边事先钉好的铁桩上,另一头扣在自己腰间,然后把绳子往井里一抛。
「我下去了!」
「喂——」
若涵已经抓着绳子,慢慢往井里滑。
陈明章紧张地看着她,头灯的光随着她的下降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绳子还在动,一下一下的,代表若涵还在往下。
陈明章数着秒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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