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血脉的诅咒(2/2)
三十秒。
一分钟。
一分三十秒。
绳子突然停了。
陈明章的心也停了。
然后他听到若涵的声音从井里传来,闷闷的,象是隔了很多层东西:
「阿公!我到水面上方了!大概离水面两公尺!这边有个平台可以站!」
陈明章松了一口气。
「你没事吧?」
「没事!水很臭,但没看到什么东西!我先把手电筒打开照一下!」
陈明章听到井里传来「喀」的一声,然后一道光从井底往上照,把井壁上的青苔照得绿油油的,看起来象是会发光。
「阿公,」若涵的声音又传来,这一次,带着一丝颤抖:「我看到……有东西。」
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什么东西?」
若涵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几秒,她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颤抖得更厉害了:
「有两具……尸骨。一个大人的,一个小孩的。在平台
陈明章倒吸一口气。
他转头看向阿娇。
阿娇蹲在井沿上,一动不动,象是早就知道。
「阿娇,」陈明章哑声问:「那是——」
「我妈妈,和我女儿。」
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,平静得可怕。
陈明章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一百多年了。
一个妈妈,一个女儿,就这样躺在井底的淤泥里。
一个在等她,一个在等她来找她们。
「我下去,」陈明章说。
他抓着绳子,慢慢滑进井里。
井壁很滑,长满了青苔,手抓上去又湿又黏。空气越来越潮湿,越来越闷,带着一股腐败的甜味,象是几百朵花一起烂掉的味道。防毒面具还没戴上,但陈明章已经开始后悔没戴。
他继续往下滑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三十秒。
他的脚突然踩到东西——不是平台,是软的、会陷下去的。
他低头一看,手电筒的光照到一双雨鞋。
若涵站在一个狭窄的平台上面,平台的尽头,就是那滩黑色的、发着恶臭的水。
水里,有两团模糊的影子。
「阿公,」若涵的声音在颤抖,但她还是举起防水相机,拍了几张照片。
陈明章站到她旁边,打开头灯,往水里照。
那两团影子慢慢变得清晰。
一个是成人的骨架,穿着的衣服早已经烂成碎片,但依稀看得出是和服的布料。头发还在,长长的,像海草一样在水里飘着。
另一个是小孩的骨架,很小,蜷缩在成人骨架的旁边。头骨的形状很奇怪,比一般的小孩头骨更圆,更像——猫。
陈明章的手在发抖。
「阿娇说的是真的,」他喃喃地说。
若涵放下相机,看着那两具骨架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沙哑:「阿公,我们要把她们捞起来吗?」
陈明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捞起来,然后呢?
送去哪里?
火化?埋葬?
她们是鬼,是妖怪,不是人。
但阿娇等了一百多年,就是在等这一刻。
「捞,」他终于说。
他们把防水袋打开,准备把骨架一节一节捡起来放进去。
陈明章的手刚碰到那具成人骨架的手指骨,突然停了。
因为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从水底传来。
很轻、很细,象是有人在唱歌。
那首歌,他听过——那天晚上在井边,从井底传来的歌声。
陈明章全身僵硬,动也不敢动。
若涵也听到了,她的脸在头灯的光下惨白得像鬼。
「阿公……」她颤声说。
歌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象是有人在慢慢从水底升上来。
水面开始波动,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。
然后,陈明章看到了。
水底,那具成人骨架的头骨,眼眶的位置,亮起了两点光。
一蓝,一绿。
和阿娇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六、井底的对话
陈明章想跑,但他的脚象是被钉在平台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
若涵也一样,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。
那两点光越来越亮,把整个井底照得幽幽发亮。水波荡漾,光影摇曳,象是置身在水底世界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了。
不是在水里,也不是在空气中,而是直接在他们的脑子里响起——和阿娇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,但声音不同。这个声音更轻、更柔,带着一丝陈明章听不懂的异国腔调:
「你们来了。」
陈明章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若涵也一样。
那声音又响起了:「我等你们很久了。木生的子孙。」
陈明章终于勉强挤出声音:「你是……美代?」
「是的。」那声音说:「我是美代,陈木生的……朋友。」
水波荡漾得更厉害了。骨架旁边,那个小孩的骨架也开始发光,同样是一蓝一绿,但更淡、更微弱。
「那是——」
「我的孙女,」美代的声音说:「阿娇的女儿。」
「她为什么在这里?」
美代沉默了。
然后她说:「因为我叫她来。」
陈明章想起阿娇说过的话——「是我叫她来的」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她和我一样,不属于这个世界,也不属于那个世界,」美代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:「她是半妖,人不是人,猫不是猫。她在外面活得很痛苦。我叫她来,和我作伴。」
陈明章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阿娇说的话——「我女儿说,那个女人叫她过去。我叫她不要去,但她不听。」
「阿娇等了她们一百多年,」他终于说。
「我知道,」美代的声音说:「我也想让她来。但这里太深了,她下不来。而且——她还有没做完的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美代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说:「木生当年,做错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他不该让我怀孕,」美代的声音说:「我是人,他是人,但我们生下的孩子,不是人。这是诅咒。」
「诅咒?」
「这个地方,这口井,这块土地,有古老的东西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我怀孕的时候感觉到了——有东西进入了我的肚子,改变了那个孩子。所以阿娇才会是那个样子。」
陈明章听得头皮发麻。
「那个东西,还在吗?」
「在,」美代的声音说:「一直都在。它在等。」
「等什么?」
「等一个机会,让自己的血脉延续下去。阿娇是它第一个成功的作品。它想要更多。」
陈明章的手脚冰凉。
「所以阿娇等了一百多年,不是等我,而是等那个东西?」
「不,」美代的声音说:「阿娇等的是你。她需要你的帮助。」
「帮什么?」
美代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明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再次开口:
「帮她杀了那个东西。」
陈明章倒吸一口气。
若涵虽然听不到美代的声音,但从阿公的表情变化,大概猜到了什么。她紧张地问:「阿公,她说什么?」
陈明章把美代的话转述给她听。
若涵听完,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「所以,」她颤声说:「这整件事,从头到尾,不是什么报恩报仇,而是——阿娇想要我们帮牠,杀一个古老的妖怪?」
「应该是这样。」
「靠北,」若涵骂了一句脏话:「这根本是游戏里的隐藏任务嘛!我还以为只是来捞骨头,结果是要打王?」
陈明章没心情理会她的干话。
他看着水底那两点幽幽的光,问美代:
「那个东西,在哪里?」
美代没有回答。
但水面突然开始剧烈波动。
陈明章感觉脚下的平台在晃动,井壁上的泥土开始剥落,一块一块掉进水里。
「阿公!」若涵惊叫。
陈明章抬头往上看。
井口上方,原本圆圆的一圈月光,现在被什么东西遮住了。
一个巨大的影子,蹲在井沿上。
那不是阿娇。
阿娇没有那么大。
那个影子缓缓移动,露出半张脸。
一张女人的脸,苍白、美丽,长长的头发披散着。那双眼睛,一蓝一绿,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。
但她的嘴,从左耳咧到右耳,满是尖牙。
她笑了。
陈明章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,不是美代的,也不是阿娇的,而是另一个——更古老、更邪恶、更冰冷的声音:
「多谢你们,帮我打开了门。」
七、千年一瞬
陈明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那口井的。
他只记得若涵拼命拉他,他拼命往上爬,绳子在手中摩擦的刺痛,井壁上剥落的泥土打在脸上的疼痛,还有身后那个笑声——那个尖锐的、刺耳的、象是玻璃刮过玻璃的笑声。
他们爬出井口的时候,月亮还在。
那个巨大的影子不见了。
井边只有阿娇,静静地蹲着,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们。
「阿公,」若涵喘着气,脸色白得像纸:「刚才那是什么?」
陈明章说不出话来。
他只是看着阿娇。
阿娇也看着他。
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,这一次,带着一丝陈明章从未听过的——歉意?
「对不起,我骗了你们。」
陈明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干得像含了一口沙。
「那个东西,不是我妈妈,也不是我女儿,」阿娇的声音说:「是它。它一直都在那口井里。它用我妈妈的样子,骗我女儿下去。它用我女儿的声音,骗我等了一百多年。它用你们的好奇心,骗你们打开那口井。」
「现在,它出来了。」
陈明章终于挤出声音:「它是谁?」
阿娇低下头。
「我不知道。它比我老。比我妈妈老。比这块土地上的人类都老。它一直在等,等一个机会出来。它需要血脉——我的血脉,我妈妈的血脉,我女儿的血脉——来打开那扇门。现在,它有了。」
陈明章听懂了。
「所以这一百多年来,你每天晚上守在井边,不是等你妈妈和女儿,而是——」
「守着它,」阿娇说:「不让它出来。」
陈明章沉默了。
若涵虽然听不到,但从阿公的表情,大概也猜到了。
「阿公,」她颤声说:「我们是不是……闯祸了?」
陈明章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阿娇,那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猫,那只他阿祖从恒春带回来的猫,那只每天晚上守在井边、守了一百多年的猫。
「你为什么不早说?」
「说了,你会信吗?」
陈明章说不出话来。
对,如果阿娇一开始就说,井里有一个古老的妖怪,等了一千多年,需要牠们的血脉才能出来——他肯定觉得这猫疯了。
但现在,他信了。
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那张脸。
那个笑起来满嘴尖牙的女人。
那个眼睛和阿娇一模一样,却又不一样的东西。
「现在怎么办?」他问。
阿娇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,左眼的冰蓝象是两点鬼火,右眼的翠绿象是一块发光的猫眼石。
「等它来,」阿娇说:「它会来找我。因为它需要我。我身上有它最想要的血脉。只要我还活着,它就不会去找别人。」
陈明章听懂了。
「所以你等了一百多年,不是等它出来,而是等一个人——」
「帮我杀了它,」阿娇说:「我杀不了它。它太老了,太强了。但我可以困住它,让它不能动。你们只要——」
牠停顿了一下。
「只要什么?」
「只要把这个,插进它的心脏。」
阿娇低下头,从牠的脖子
那是一根骨头。
一根手指骨。
很小,象是小孩的。
「这是我女儿的骨头,」阿娇的声音颤抖着:「她的骨头里,有我的血,有它的血。只有这个,能杀死它。」
陈明章蹲下来,捡起那根骨头。
骨头很轻,温温的,象是还活着一样。
他握在手心里,看着阿娇。
「然后呢?」
阿娇没有回答。
牠只是转过头,看向后院的方向。
陈明章顺着牠的视线看过去。
后院的井边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和服,头发长长的,湿漉漉的,还在往下滴水。
她的脸,和刚才井口出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——苍白,美丽,一蓝一绿的眼睛。
但这一次,她的嘴是正常的。
没有咧到耳根,没有满口尖牙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「妈妈,」阿娇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陈明章愣住了。
那是美代?
不是那个东西?
「她出来了,」阿娇的声音说:「那个东西出来的时候,把我妈妈也放出来了。」
美代慢慢走过来。
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草地上完全没有声音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走到阿娇面前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阿娇的头。
阿娇轻轻「喵」了一声,用头蹭她的手。
这一幕,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对母女。
但陈明章知道,那不是人,也不是猫。
那是两个被困了一百多年的灵魂。
美代抬起头,看着陈明章。
那双异色的眼睛,和阿娇一模一样。
她开口,声音轻轻柔柔的,和陈明章脑子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:
「木生的子孙,多谢你。」
陈明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握紧手里那根小小的骨头。
美代又说:「那个东西,会来找阿娇。我会帮你们拖住它。你们只有一次机会。一定要把那个骨头,插进它的心脏。」
「你们?」
「你,和你的孙女,」美代看向若涵:「她的眼睛,看得到。」
若涵愣了一下:「我?」
美代点头:「从你小时候,你就看得到。只是你不知道那是什么。」
若涵的脸又白了。
陈明章看着孙女,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「我昨天晚上好像也听到了一个声音」。
原来那不是错觉。
原来她真的看得到。
「阿公,」若涵颤声说:「她说的是真的吗?我看得到?」
陈明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只是握紧若涵的手,说:「不管看不看得到,我们一起。」
若涵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「好,」她说。
美代站起身,转身看向后院。
远处,井口的方向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一道黑色的影子,从井里慢慢爬出来。
越来越大,越来越高。
最后,它站直了。
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,全身漆黑,看不清五官。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——一蓝一绿,象是两盏灯笼。
它张开嘴,发出一个声音。
那个声音,陈明章听过。
那天晚上在井底,那个笑声。
美代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「准备好了吗?」
陈明章深吸一口气,握紧手里那根骨头。
若涵也深吸一口气,握紧阿公的手。
阿娇站起身,走到美代身边,并肩面对着那个黑色的东西。
月光下,三个影子——一个女人,一只猫,一个怪物——静静地对峙着。
陈明章知道,接下来发生的事,会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。
也会结束这一百多年的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