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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百年孤鸣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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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二十年后

二〇四一年的夏天,高雄路竹的太阳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毒。

陈若涵站在老家门口,看着那扇斑驳的红色铁门,突然有点近乡情怯。

二十三年了。

不对,严格来说,她每年过年都会回来,但每次都只是匆匆几天,吃个饭、拜个拜、睡一晚,隔天就回台北。真正「回家」的感觉,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

「妈,这里就是阿祖家喔?」

一个清脆的童音从身后传来。陈若涵回头,看到女儿林芯语站在摩托车旁边,眯着眼睛看着那扇门。

芯语今年十岁,小学四年级,长得和若涵小时候一模一样——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这次暑假,若涵特地带她回来住几天,让她和阿祖相处相处。

「对啊,」若涵说:「阿祖家。」

「好旧喔,」芯语老实不客气地评论:「比我们学校还旧。」

若涵笑了:「阿祖都八十几岁了,房子当然也老了。」

她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

院子里的龙眼树还在,比二十年前更高更大了,枝叶茂密,遮住了大半个天空。树下那张老藤椅还在,只是更破了,椅背上绑着几条塑料绳,看起来像缠着绷带的病人。

「阿公!我回来了!」若涵朝屋里喊。

没有人回应。

她皱了皱眉头,走进客厅。

客厅的陈设几乎没变——神桌、祖先牌位、那盏红色的长明灯、几张老旧的藤椅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。

「阿公?」

还是没人。

若涵走到后院,推开纱门。

后院里,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那口井边。

「阿公!」

陈明章慢慢转过头来,眯着眼睛看着她,过了几秒才认出来。

「若涵喔,」他笑了,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巴:「回来啦。」

「阿公你在这里做什么?」

「没啦,」陈明章慢慢站起来,扶着腰:「看看井。」

若涵走过去,看着那口井。井盖还是那块水泥板,上面压着几块大石头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。

「它还在,」她轻声说。

「还在,」陈明章说:「一直都在。」

芯语这时候跑过来,好奇地看着那口井:「妈,这是什么?」

「一口井,」若涵说:「很久以前的井,现在封起来了。」

「为什么封起来?」

若涵看了陈明章一眼,陈明章点点头。

「因为里面住过一些……特别的朋友,」若涵说。

芯语歪着头:「什么特别的朋友?」

若涵正要回答,突然听到一声猫叫。

「喵——」

她转头,看到一只虎斑色的猫蹲在后院的围墙上,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们。

一蓝一绿。

芯语眼睛亮起来:「妈!有猫!」

那只猫从围墙上跳下来,慢慢走近。牠的步伐很稳,很优雅,像一只见惯世面的老猫。

若涵蹲下来,伸出手。

那只猫走过来,闻了闻她的手,然后用头蹭了蹭。

「你是——」若涵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:「大宝?二宝?」

那只猫轻轻叫了一声,象是在回答。

陈明章笑了:「是大宝啦。二宝比较胖,你看不出来喔?」

若涵仔细看,确实,这只猫身材匀称,不像二宝那种圆滚滚的体型。

「大宝还活着?」她惊讶地问。

「废话,」陈明章说:「牠们又不是普通猫。」

芯语蹲下来,也想摸大宝。大宝看了她一眼,没有躲,让她摸了摸头。

「妈,牠的眼睛好特别喔,」芯语说:「一边蓝一边绿。」

「对啊,」若涵说:「牠们都这样。」

「牠们?还有别的吗?」

话音刚落,围墙上又出现了两只猫。

一只虎斑色的,比大宝胖一圈,肚子都快垂到地上。一只全黑的,瘦瘦的,蹲在墙头,用那双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们。

「二宝!煤炭!」若涵开心地喊。

二宝慢悠悠地从围墙上跳下来,走到若涵脚边,翻个身露出肚子,一副「快来摸我」的姿态。

煤炭没有下来,只是继续蹲在墙头,看着芯语。

芯语也看着煤炭。

一人一猫对视了至少十秒。

「妈,」芯语突然说:「那只猫在跟我说话。」

若涵愣了一下:「说什么?」

「牠说,」芯语歪着头,象是在听:「『你来了,我等很久了。』」

若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转头看向陈明章。

陈明章的表情很平静,象是早就预料到。

「牠们等了二十年,」他说:「就是在等这一天。」

二、芯语的天赋

那天晚上,若涵和陈明章坐在埕前的藤椅上,看着满天星斗。

芯语在院子里和大宝二宝玩,煤炭蹲在旁边看着,偶尔动一下尾巴,像个严肃的保母。

「阿公,」若涵问:「煤炭跟芯语说话,代表什么?」

陈明章抽了一口菸,缓缓吐出来。

「代表芯语跟你一样,看得见那些东西。」

若涵沉默了。

她从小就知道自己「看得到」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——小时候以为是错觉,长大后才知道那是遗传。陈明章能看到,她能听到,现在芯语也能。

这是陈家的血脉。

也是美代的血脉。

也是那个千年妖怪的血脉。

「阿公,」若涵又问:「煤炭这二十年都在做什么?」

陈明章想了想:「守着那口井。偶尔出去走走,但晚上一定会回来。牠比大宝二宝安静多了,不爱说话,不爱玩,就喜欢蹲在那里看。」

「看什么?」

「看井,看月亮,看人,」陈明章说:「我也不知道牠在看什么。但牠看人的时候,会让人觉得——象是被看穿了。」

若涵想起刚才煤炭看芯语的眼神,那种深邃的、彷佛能看透灵魂的凝视。

「牠比阿娇还厉害,」她说。

陈明章点头:「对。阿娇自己也这么说。」

「阿娇——」

若涵没有说完,但陈明章知道她想问什么。

「去年走的,」他轻声说:「睡梦中走的,很安详。」

若涵的眼眶红了。

虽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但听到阿娇真的走了,还是忍不住难过。

「牠走之前,」陈明章说:「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。」

「什么话?」

陈明章看着远处的煤炭,缓缓地说:

「『谢谢你愿意记得我。现在换牠们记得你了。』」

若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娇的那个早晨,想起阿娇蹲在神桌底下看她的眼神,想起那场大战,想起井边的对话,想起那些被遗忘的灵魂。

阿娇等了一百多年,终于等到有人记得牠。

现在牠走了,换煤炭继续等。

等有人记得牠们。

「阿公,」芯语跑过来,打断了若涵的思绪:「煤炭说要带我去看一个地方。」

若涵擦掉眼泪:「什么地方?」

「不知道,牠没说,」芯语说:「牠说去了就知道。」

陈明章和若涵对视一眼。

「去吧,」陈明章说:「煤炭会保护你。」

芯语高兴地跟着煤炭走了。

若涵看着她们的背影,突然问:「阿公,你觉得煤炭要带她去看什么?」

陈明章想了想,说:「那口井吧。」

「井?可是井封起来了。」

「封起来了,不代表里面没东西,」陈明章说:「煤炭每天晚上都在井边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」

若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「阿公,你怕不怕?」

陈明章笑了。

「怕什么?」

「怕那些东西,」若涵说:「怕她们知道太多,怕她们承担太多。」

陈明章看着远方,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他缓缓开口:

「若涵,我活了八十几年,见过很多东西。好的,坏的,可怕的,温暖的。我学到一件事——有些东西,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。血脉就是这样。命就是这样。」

他转头看着若涵:「芯语有那个天赋,不是坏事。她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,也会承担别人承担不了的责任。但只要有人陪着她,有人相信她,她就撑得下去。」

若涵握紧阿公的手。

「就像你陪着我一样?」

陈明章笑了,笑得很温暖。

「对,就像我陪着你一样。」

三、井底再现

煤炭带着芯语走到后院,在那口井边停下来。

芯语看着那口井,问:「这里有什么?」

煤炭没有回答,只是蹲在井盖上,看着她。

那双黑色的眼睛,在月光下格外深邃。

芯语突然觉得有点困。

她打了个呵欠,然后——不知道怎么回事——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

四周都是雾,灰白色的雾,浓得看不见任何东西。脚下是软软的,象是踩在棉花上。

「煤炭?」她喊。

没有人回应。

她往前走,雾越来越淡,最后散开了。

眼前出现一片草原。

很广阔的草原,绿油油的,一望无际。天空是淡紫色的,有两个月亮,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,并排挂在天上。

草原上有很多人。

不对,不是人,是影子。

无数的影子,老的少的,男的女生,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,静静地站着。

在那些影子前面,蹲着无数只猫。

虎斑的,黑色的,花的,白的,每一只的眼睛都是一蓝一绿。

芯语愣住了。

这是在做梦吗?

「不是梦。」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芯语转身,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。

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和服,头发长长的,披散在肩上。她的脸很漂亮,很温柔,但有点透明,象是用玻璃做的。

那双眼睛——一蓝一绿。

「你是——」

「我叫美代,」那个女人说:「很久很久以前,住在你们家后面的那口井里。」

芯语虽然只有十岁,但她的胆子比一般小孩大得多。

她没有哭,没有跑,只是歪着头看着美代。

「你是鬼吗?」

美代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「算是吧。但也是你的亲戚。」

「亲戚?」

「对,」美代说:「你的曾曾曾祖父,叫陈木生,是我以前的……朋友。」

芯语听不太懂,但她知道「曾曾曾祖父」是很好很好的祖先。

「煤炭带我来的,」她说:「煤炭在哪里?」

美代指了指旁边。

煤炭蹲在那里,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。

「煤炭也是你的亲戚,」美代说:「牠是我女儿的女儿的女儿。」

芯语数了一下,数不过来,放弃了。

「这里是哪里?」

「这里是等待的地方,」美代说:「所有被遗忘的灵魂,都在这里等。」

「等什么?」

「等有人记得他们。」

芯语看着那些影子和那些猫,突然觉得有点难过。

「他们等很久了吗?」

美代点头:「很久很久。有些等了一百年,有些等了两百年,有些等了更久。」

「那他们还要等多久?」

美代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看着芯语,眼神里有一种芯语看不懂的东西——象是在期待,又象是在请求。

「你知道为什么煤炭带你来吗?」

芯语摇头。

「因为你的眼睛,」美代说:「你和你妈妈一样,看得见我们。但你比你妈妈更特别——你可以记得我们。」

「记得?」

「对,」美代说:「记得我们的名字,我们的故事,我们曾经活过的事实。只要有人记得,我们就不算真正消失。」

芯语想了想,说:「那我怎么记得你们?你们这么多人,我记不住全部。」

美代笑了。

「不用记全部。只要记得我们存在过就好。只要记得,这块土地上,曾经有过很多生命,很多故事,很多爱与恨,快乐与悲伤。只要有人记得这些,我们就满足了。」

芯语点点头。

「我会记得的,」她认真地说:「我会告诉我妈妈,告诉我朋友,告诉我以后的小孩。让他们都知道,这里有很多人,很多猫,一直在等。」

美代的眼睛湿了。

她蹲下来,轻轻抱住芯语。

那个拥抱很轻很轻,象是风,象是雾,象是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
但芯语感觉到了温暖。

「谢谢你,」美代说:「谢谢你愿意记得我们。」

芯语也抱紧她,虽然抱不到实体,但她还是努力抱紧。

「不客气,」她说。

美代放开她,站起身。

那些影子和那些猫,也同时看着芯语。

无数双眼睛,一蓝一绿,在紫色的天空下闪烁。

然后他们开始消失。

一个一个,慢慢变淡,慢慢变透明,最后象是烟一样,飘散在空中。

美代是最后一个。

她看着芯语,轻轻笑了。

「再见,小芯语。我们会永远记得你。」

然后她也消失了。

草原消失了。

两个月亮消失了。

芯语发现自己又站在后院,站在那口井边。

煤炭还蹲在井盖上,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。

芯语蹲下来,摸摸煤炭的头。

「煤炭,」她说:「我看到你的阿祖了。」

煤炭轻轻叫了一声。

那声猫叫,在寂静的夜里,听起来象是在说——谢谢。

四、晚饭时间

「妈!妈!我跟你说——」

芯语冲进屋里,兴奋得满脸通红。

若涵正在帮陈明章摆碗筷,看到女儿这个样子,笑了:「怎么了?看到什么了?」

「我看到一个穿和服的女生!她说她叫美代!她说她是我们的亲戚!她还带我看很多很多人和很多很多猫!他们都在等!等有人记得他们!然后我说我会记得!他们就消失了!全部都消失了!」

芯语一口气说完,气都不喘。

若涵和陈明章对视一眼。

「你真的看到了?」若涵问。

「真的!」芯语说:「煤炭带我去的!煤炭也在那里!」

她转头找煤炭,煤炭蹲在门口,正在舔毛,一副「不关我的事」的样子。

陈明章笑了。

「来来来,先吃饭,」他说:「边吃边说。」

晚饭很简单,几样家常菜——煎鱼、炒青菜、菜脯蛋、还有一锅萝卜汤。陈明章年纪大了,吃得不多,但看着若涵和芯语吃得开心,他就高兴。

芯语一边吃一边讲,把刚才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她的记忆力很好,连美代穿的什么衣服、说了什么话、那些影子穿的什么时代的衣服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若涵听着听着,眼眶又红了。

她想起二十年前,阿娇和美代并肩站在井边,对抗那个千年妖怪的样子。想起美代最后那个微笑,那句「木生的子孙,多谢你们」。想起阿娇在雨中生产,黑猫回来帮忙的样子。

那些画面,她以为自己会慢慢忘记。

但现在芯语提起,那些记忆又鲜活起来,象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。

「妈,你怎么哭了?」芯语问。

「没事,」若涵擦掉眼泪:「妈妈只是想起一些老朋友。」

「是美代吗?」

「对,还有她的女儿,她的孙女,还有很多很多——」若涵想了想,笑着说:「很多猫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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