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百年孤鸣(2/2)
芯语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
吃到一半,她突然问:「阿祖,煤炭会说话吗?」
陈明章愣了一下:「什么?」
「煤炭会说话吗?像美代那样,在人脑子里说话?」
陈明章想了想,说:「会。但牠很少说。牠比阿娇安静多了。」
「牠跟我说过一句,」芯语说:「『你来了,我等很久了。』」
陈明章点点头:「那是牠在等你。」
「等我做什么?」
「等你记得牠们,」陈明章说:「煤炭是阿娇的孙女,是美代的曾孙女,是那些影子里最特别的一个。牠看得见过去,也看得见未来。牠知道你会来。」
芯语歪着头,不太懂。
但她记住了这句话。
「我会记得的,」她说。
五、深夜的访客
那天晚上,芯语睡得很沉。
她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很多猫,虎斑的,黑色的,花的,白的,每一只的眼睛都是一蓝一绿。牠们围着她,轻轻叫着,象是在唱歌。
梦里还有一个声音,轻轻的,柔柔的,象是风:
「谢谢你记得我们。现在,换我们守护你。」
芯语醒来的时候,发现煤炭睡在她旁边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均匀,肚子微微起伏。
芯语轻轻摸了摸牠的头,煤炭动了一下,继续睡。
她爬起来,走到客厅。
客厅里,红色的长明灯还亮着,神桌上的祖先牌位静静地立着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影。
陈明章坐在藤椅上,没有睡。
「阿祖,你怎么不睡觉?」
陈明章转头看她,笑了:「年纪大了,睡不着。」
芯语走过去,爬上他的膝盖,坐下来。
「阿祖,你在想什么?」
陈明章看着那些祖先牌位,缓缓地说:
「在想以前的事。想你阿祖的爸爸,想你阿祖的阿祖,想很多很久以前的人。」
「他们也在等吗?」
陈明章低头看着她:「谁在等?」
「美代他们啊,」芯语说:「他们不是一直在等有人记得他们吗?」
陈明章想了想,说:「对,他们在等。但现在不用等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有人记得他们了,」陈明章摸摸她的头:「那个人就是你。」
芯语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「那我会一直记得,」她说:「我会记得美代,记得阿娇,记得煤炭,记得所有的人和猫。」
陈明章点点头,眼眶有点湿。
「好孩子,」他轻声说。
祖孙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看着月光,听着偶尔传来的猫叫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芯语突然说:「阿祖,煤炭说,阿娇也在这里。」
陈明章愣了一下:「在哪里?」
「在那边,」芯语指着神桌的方向:「蹲在牌位旁边,看着我们。」
陈明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神桌上,红色的灯光下,空无一物。
但他突然感觉到了。
那种熟悉的感觉——象是有人在看着他,用那种温柔的、带着一点点调皮的眼神。
那个眼神,他看了二十年。
从阿娇第一天出现在他家门槛上的那个黄昏,到去年牠在睡梦中离开的那个夜晚。
「阿娇,」他轻声说:「你回来了?」
神桌上,红色的灯光闪了一下。
象是在回答。
芯语笑了:「牠说牠一直都在。」
陈明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静静地流泪。
八十几年了,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,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。但这一刻,他知道阿娇从来没有离开,那些他爱过的、失去的、怀念的,从来没有真正离开——
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温暖,象是有人轻轻抱住他。
芯语抬头看着他:「阿祖,你怎么哭了?」
陈明章擦掉眼泪,笑了。
「没事,阿祖只是太高兴了。」
六、最后的约定
第二天早上,若涵起床的时候,发现客厅里很热闹。
陈明章坐在藤椅上,芯语坐在他膝盖上,大宝二宝煤炭三只猫围在旁边,象是在开家庭会议。
「你们在干嘛?」若涵打着呵欠走过来。
「妈,我们在分配工作,」芯语认真地说。
「什么工作?」
「记得的工作啊,」芯语说:「阿祖年纪大了,以后可能记不住那么多事情。我来负责记一部分,煤炭帮忙记一部分,大宝二宝也帮忙记一部分。这样就不会忘记了。」
若涵愣了一下,看向陈明章。
陈明章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「这孩子,比我们想的还聪明,」他说。
若涵也笑了。
她走过去,摸摸芯语的头,又摸摸煤炭的头。
「好,那妈妈也帮忙记一部分,」她说:「我们大家一起记。」
那天下午,若涵带着芯语去庙口买东西。
庙口还是那个庙口,和二十年前差不多——榕树还在,土地公庙还在,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泡茶聊天。
但有些东西变了。
卖猪肉的阿荣早就退休了,换成他儿子在经营。开杂货店的春娇也老了,满头白发,坐在店门口打瞌睡。村长林荣吉前年中风,现在坐轮椅,由他老婆推着出来晒太阳。
「若涵回来啦,」林荣吉看到她,笑着打招呼:「这是你女儿喔?」
「对啊,叫芯语,」若涵说。
芯语很有礼貌地叫了一声:「村长阿公好。」
林荣吉看着她,突然说:「这孩子的眼睛,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。」
若涵笑了:「对啊,大家都这么说。」
林荣吉点点头,又看了看芯语,然后压低声音问:「那只猫,还在吗?」
若涵知道他说的是阿娇。
「去年走了,」她说。
林荣吉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。
「唉,活了那么久,也够本了,」他说:「我记得二十年前,那场大——」
他没有说完,但若涵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二十年前那场大战,虽然没有外人知道,但林荣吉那天晚上听到那些声音,看到那些景象,心里大概有数。
「村长,」若涵说:「有些事情,不要说比较好。」
林荣吉点点头: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我当过警察的,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,我有分寸。」
他又看了看芯语,突然说:「这孩子,以后会跟你一样吧?」
若涵愣了一下:「什么一样?」
林荣吉笑了,笑得很神秘。
「看得见那些东西,」他低声说:「我们这种人,活得比较累,但也活得比较有意思。」
若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荣吉挥挥手:「去吧去吧,买东西去。有空再来聊天。」
回来的路上,芯语问:「妈,那个阿公说什么?」
若涵想了想,说:「他说,我们这种人,活得比较累,但也活得比较有意思。」
芯语歪着头:「我们这种人?什么意思?」
若涵蹲下来,看着女儿的眼睛。
「芯语,」她说:「你今天早上说,要帮忙记那些事情,对不对?」
芯语点头。
「那些事情,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到,不是每个人都能记,」若涵说:「只有我们这种人,才看得到,才记得住。这是我们的血脉,也是我们的责任。」
芯语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「会很累吗?」
若涵想了想,说:「有时候会。但也有很多有趣的时候。」
「比如说?」
「比如说,」若涵笑了:「可以跟猫说话。」
芯语也笑了。
「对耶,煤炭会跟我说话!大宝二宝也会!虽然牠们说得不多,但我听得懂!」
若涵摸摸她的头。
「对,这就是有趣的地方。」
那天晚上,陈明章把若涵叫到后院。
他们站在井边,看着那轮满月。
「若涵,」陈明章说:「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」
「什么事?」
陈明章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。
一根骨头。
灰白色的,小小的,象是小孩的手指骨。
若涵倒吸一口气。
「这是——」
「那个东西的骨头,」陈明章说:「当初烧掉的是假的。真的这根,我一直留着。」
若涵的脸都白了。
「阿公,你为什么——」
陈明章打断她:「听我说完。」
他看着那根骨头,缓缓地说:
「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。那个东西虽然被封印了,但牠真的消失了吗?牠那么老,那么强,真的会被一根骨头杀死吗?」
若涵没有回答。
「后来我想通了,」陈明章说:「牠没有消失。牠只是被困在这根骨头里。就像当初被困在井里一样。」
「那你要怎么处理?」
陈明章看着那口井。
「我想把它放回井里。」
若涵愣住了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井是牠的家,」陈明章说:「牠在那里住了一千年。牠的孩子,牠的孙子,牠的曾孙子,都在那里出生、死去、等待。把牠放回去,让牠和牠的家人在一起。也许有一天,牠会明白——等待的不只是我们,牠也在等。」
若涵沉默了。
她想起美代,想起阿娇,想起那只黑猫,想起煤炭,想起那些无数的影子。
他们都在等。
那个千年妖怪,也在等。
等什么?
也许连牠自己都不知道。
「阿公,」若涵说:「你确定吗?」
陈明章点头。
「我活了八十几年,学到一件事——仇恨没有意义。那个东西害过很多人,但牠也是这块土地的一部分。牠的存在,让阿娇存在,让煤炭存在,让芯语看得见那些东西。没有牠,就没有这一切。」
他看着若涵:「与其永远关着牠,不如让牠回家。」
若涵看着阿公,突然觉得他很陌生。
八十几岁的老人,应该是最固执、最不愿意改变的。但陈明章不一样。
他愿意放下仇恨。
他愿意原谅。
他愿意给一个千年妖怪,最后一次机会。
「好,」若涵说:「我们一起。」
那天深夜,陈明章、若涵、芯语三个人站在井边。
煤炭蹲在井盖上,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。
陈明章拿出那根骨头,轻轻放在井盖上。
「煤炭,」他说:「帮我们打开。」
煤炭低头看着那根骨头,然后轻轻叫了一声。
井盖突然自己动了。
不是被人推开,而是像有生命一样,缓缓往旁边滑开,露出
那股潮湿的、腐败的气味又涌上来,但这一次,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香味——象是花香,象是檀香,象是陈明章说不上来的味道。
陈明章拿起那根骨头,看着井口。
「老东西,」他轻声说:「回家吧。」
他把骨头丢进井里。
骨头在空中翻了几圈,然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过了几秒,井底传来一声轻响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但陈明章感觉到了。
那股压在他心头二十年的沉重,突然消失了。
象是有人帮他卸下了什么。
井口慢慢自己合上,井盖回到原来的位置,发出「喀」的一声。
一切恢复正常。
煤炭轻轻叫了一声,转身往屋里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,在月光下,第一次出现了陈明章能看懂的温柔。
象是在说:谢谢。
七、百年之后
二一〇〇年,台湾。
那间三合院还在。
虽然周围已经盖满了高楼大厦,但这块小小的土地始终没有被征收。都市计划改了又改,建商来了又走,但这间老厝一直站在这里,像一个固执的老人,不肯离开。
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斑驳的红色铁门。
她叫陈芯禾,今年十七岁。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,对照着门口的样子。照片很老了,边角都磨破了,但上面的影像还看得清楚——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,抱着一只虎斑色的猫,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女孩。
那是她的曾祖母陈若涵,她的高祖父陈明章,还有她的阿祖林芯语。
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:
「二〇四一年夏天,芯语第一次见到煤炭。从那天起,我们家的故事,又多了一页。」
芯禾轻轻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的龙眼树还在,比照片上更大更高了,枝叶遮住了大半个天空。树下那张老藤椅还在,但已经破得不能再坐了,靠在墙边,像一件古董。
「你来了。」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芯禾转身,看到一只全黑的猫蹲在围墙上,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。
「煤炭,」她轻声说:「好久不见。」
煤炭从围墙上跳下来,走到她脚边,用头蹭了蹭她的腿。
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——细细的,轻轻的,象是小孩在说话:
「我等你很久了。」
芯禾蹲下来,摸摸煤炭的头。
「我知道,」她说:「阿祖告诉过我。」
煤炭眯起眼睛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芯禾站起身,走向后院。
后院里,那口井还在。
井盖上长满了青苔,看起来象是从来没动过。
但芯禾知道,这口井里,住着很多很多的故事。
她走到井边,轻轻说:
「大家好,我叫陈芯禾。我来看你们了。」
井里没有回应。
但芯禾感觉到了。
那些温暖的、温柔的、等待了一百多年的目光,正从井底静静地看着她。
煤炭蹲在她旁边,轻轻叫了一声。
那声猫叫,在寂静的空气中荡开,传得很远很远。
远到一百多年前的那个黄昏,陈明章第一次看到阿娇蹲在门槛上的那一刻。
远到美代站在井边,唱着那首古老的歌,等着有人记得她的那一刻。
远到阿娇在暴雨中生产,黑猫回来帮忙的那一刻。
远到若涵和陈明章并肩站在井边,丢下那根骨头的那一刻。
所有的时间,在这一刻交汇。
所有的等待,在这一刻得到回应。
芯禾抬头看着天空。
夕阳正在下沉,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。
那颜色,和阿娇第一次出现时一模一样。
「煤炭,」她说:「我们回家吧。」
煤炭轻轻「喵」了一声,跟着她走进屋里。
那间老厝静静地站在夕阳中,像一个守护者,看着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一切。
井里很安静。
但如果你仔细听,会听到一个声音——很轻很轻,象是风,象是梦,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猫叫。
那是百年的等待。
那是永恒的约定。
那是——
琅娇猫的最后一声鸣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