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石印消失(1/2)
黄昏应该是温柔的,但日月潭的黄昏不是。
下午五点四十分,最后一班观光游艇“伊达邵号”突突突地吐着黑烟,从玄光寺码头调头。甲板上的游客们早已失去了拍照的兴致,缩着脖子躲进船舱。陆客变少之后,这些柴油船显得空荡又落寞,只有船尾翻起的水花,像是潭水被划开的苍白伤口。
阿杰——本名陈韦杰,二十七岁,Instagra上有一万二千个粉丝,认证是“户外探险摄影师”——正蹲在玄光寺码头的浮排边缘,用拭镜纸擦着他那台SonyA7M4的镜头。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三天。
“干,终于走了。”
他盯着那艘远去的游艇,嘴里骂骂咧咧的,但其实是在压抑心里的兴奋。今天他要干一票大的:拍摄“日月潭沉没的古迹”——石印。
根据他从某个邵族网友那里挖来的传说,日治时代之前,日月潭有一块巨大的石头露出水面,叫“石印”,是邵族圣地。1934年水库竣工水位上升后,那块石头就永远沉在了水下二十米处。更邪门的是,传说那石头是“达克拉哈”——一个半人半鱼的妖怪——晒太阳梳头的地方。
阿杰不信邪。他只信流量。
“各位观众,”他打开手机前置镜头,压低嗓音开始录限时动态,“现在时间是下午五点五十,太阳马上就要下山。待会我就要从这里下水,去探访传说中的‘邵族人鱼’的遗址。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没发动态,记得帮我报警,啊?哈哈,开玩笑的。”
他按下发送键,瞥了一眼评论区。果然,几秒后就跳出回复:
-`水哦等你翻车`
-`那边不是禁止潜水吗?`
-`小心水鬼抓交替`
阿杰撇撇嘴,把手机塞进防水袋。水鬼?他潜过绿岛海底邮筒,拍过小琉球的海龟,还在垦丁夜潜时遇过鲸鲨。这年头,鬼比网红还懂得蹭流量,真要有鬼,早开抖音直播带货了。
穿戴好水肺装备,他背对夕阳,向后一仰,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潭水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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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水的那一瞬间,阿杰的第一个念头是:**太安静了。**
不是普通的安静。是那种你关掉冷气、塞上耳塞、躲在防音室里的那种真空般的静。海水里起码还有波浪声、鱼群游动声、珊瑚礁里的窸窸窣窣。但日月潭是淡水湖,没有潮汐,这会儿游艇一走,整个世界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他打开头灯,黄色的光柱切开浑浊的水体。
能见度很差。大概只有三到五米。水里漂浮着细小的悬浮物,像下不完的雪花,在手电的光束里慢慢旋转。阿杰调整了一下浮力,开始下潜。
五米。
十米。
十五米。
水压开始挤压耳膜,他做了个耳压平衡,继续往下。
按理说,这个深度应该已经接近潭底了。但阿杰脚下依旧是黑漆漆的虚空。他看了眼潜水电脑:十八米。不对啊,资料上写石印区域水深也就二十米出头,现在应该看到潭底了才对。
就在这时,他的脚蹼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软软的,滑滑的,像一团泡烂的布料。
阿杰心里一紧,赶紧蜷腿转身,头灯往下照。
是一张渔网。
准确地说,是半张废弃的渔网,破破烂烂地挂在一条垂直向下的绳索上。尼龙线已经发黑,上面沾满了淤泥和水草,像从深渊里垂下来的蛛网。网的底部隐没在更深处的黑暗里,看不清楚通向哪里。
“靠,谁这么没公德心……”阿杰在心里暗骂一句,侧身绕过渔网,继续下潜。
二十一米。
二十二米。
二十三米。
潜水电脑发出“滴滴”的警告声——这已经超过了休闲潜水的深度极限。阿杰犹豫了一秒。理智告诉他该回头了,但该死的网红自尊心让他咬紧了调节器:都下来了,什么都没拍到,回去发什么?发这张破渔网吗?
就在这一秒,他的脚底踩到了实地。
潭底。
淤泥很软,像踩在发霉的蛋糕上,每走一步都泛起一团浑浊的云雾。阿杰稳住身体,等了几秒钟让能见度稍微恢复,然后打开更强的补光灯。
他看到了。
前方十几米处,一块巨大的黑色轮廓,静静蹲在昏暗的水中。那形状太规整了,不像是天然岩石——方方正正的,像个巨大的印章。
**是石印。**
阿杰心跳加速,奋力踢水游了过去。
接近了。这是一块至少三层楼高的巨岩,表面长满了苔藓和淡水贝类,但依然能看出人工雕凿的痕迹——边缘是直的,顶部是平的,像古时候君王用的玉玺。他绕着岩石游了半圈,突然停下。
岩石的侧面,刻着字。
阿杰凑近,用手套抹去上面的淤泥。是汉字,繁体,但文法是古语,刻得很深:
“禁止登岸,违者——”
后面的字被一道深深的裂痕切断了,看不清楚。
“违者怎样?”阿杰心想,“违者发年终奖吗?”他被自己这个梗逗得差点呛水。
绕过裂痕,他游到了岩石的正面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东西。
岩石的顶端,也就是曾经露出水面的那一片平台,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平坦光滑。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黑色的……**毛发**。
阿杰愣住了。
他第一反应是水草。但水草不会这样——它们不会这样整齐地铺开,像有人躺在那里,让头发披散在石头边缘。
那些头发很长,每一根都清晰可见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,像海底的黑色柳絮。发丝之间,隐约能看到头皮一样的白色组织。
阿杰握着补光灯的手开始发抖。他告诉自己这是某种藻类,这是光线的折射,这是二氧化碳分压太高导致的幻觉。但他的身体比大脑诚实——他已经在往后飘了。
就在这时,头发动了。
不是随波逐流的晃动。是**收紧**。
那一整片铺在石头上的黑色发丝,突然像受惊的海葵一样,猛地向中心收缩!阿杰还没来得及尖叫,就看到发丝收缩后的石面上,露出了一样东西——
**一面镜子。**
一面古老的双瓣铜镜,像日本神社里供奉的那种,就搁在石头的凹陷处。镜面是银色的,在头灯光束的照射下,反射出诡异的光芒。
而镜子里面,映出了阿杰的脸。
还有另一个人。
一个就站在他身后三米处的人影。
阿杰猛然转身!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浑浊的潭水和飘浮的淤泥。他大口喘着气,调节器吐出的气泡哗啦啦往上冲,像逃命的鱼群。
不能慌,不能慌,这是氮醉,深度太大导致的氮醉,看到的都是幻觉。阿杰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强迫自己转回来面对岩石——他想拍下那面镜子,只要拍到了,这一切就值了。
但当他转过头时,镜子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从石头边缘缓缓探出来的头。
那是一张人脸。
又不止是脸。
上半张脸是人的——皮肤惨白,五官深邃,闭着眼睛。但下半张脸往下的部分,不是脖子,而是直接连接着湿漉漉的黑色长发,那些头发像有生命一样,编成粗大的辫子,纠缠、蠕动,一直延伸到石头的背面。
阿杰的脑浆像被冰冻住了。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,听不见呼吸器的嘶嘶声,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东西从石头后面慢慢“长”出来的画面。
那张脸没有睁开眼睛,但嘴巴动了。
嘴唇张开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阿杰读懂了唇语:
**“走……开……”**
然后,所有的头发像炸开的墨汁,朝着他扑面涌来!
阿杰惨叫一声,吐出调节器,疯狂踢水往上游!他不知道方向,不知道深度,只知道用尽全力逃离那片黑色。潭水的温度像瞬间降到了冰点,冰冷的水灌进他的喉咙,他呛水了,肺部像火烧一样痛——
“砰!”
他的头狠狠撞上了什么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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