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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夜钓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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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最终没有住民宿。
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每一间面向潭水的房间,窗户都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黑漆漆的玻璃后面,仿佛随时会浮现出那张惨白的脸。他坐在便利商店门口,看着手腕上那道黑印,直到店长出来说“我们要打烊了哦”,才浑浑噩噩地站起来。

“年轻人,要不要去我们协会的接待中心凑合一晚?”小白还陪着他没走,“那边离潭边远,在后山。”

阿杰点头如捣蒜。

两个人沿着环潭公路往山上走。夜里的日月潭没有路灯,只有偶尔驶过的机车照亮一小段柏油路。月光洒在潭面上,波光粼粼的,本该很美,但阿杰现在看到水就想吐。

“小白,你之前说的那个……达克拉哈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阿杰的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
小白放慢脚步,摸出烟盒递给他一根。阿杰本来不抽烟,但现在觉得肺部要点火才能驱散那种冰冷感。

“我也是听部落老人讲的,”小白点燃烟,深吸一口,“邵族本来没有这种妖怪。这故事是从日本人那边混进来的。”

“日本人?”

“对。你没发现吗?达克拉哈这名字,听起来像日文。”

阿杰一愣。仔细想想,还真是。“达克拉哈”这发音,不像汉名也不像邵族语,反而有点像日文的“たから”——宝。

“日本人统治时期,在日月潭盖了水力发电厂,”小白继续说,“那时候从日本请来很多技师和工人,也带来了一些日本的神明信仰。其中有一个女神,叫‘市杵岛姬命’,是水神,也是弁才天七福神之一。”

他们走到一处岔路,小白停下来,指着下方黑漆漆的潭面:“你知道拉鲁岛吧?邵族最高祖灵居住的地方。日本人当年在岛上盖了一座神社,供奉的就是市杵岛姬命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日本人走了,神社拆了,神像也运回日本了。但故事留下来了。”小白弹掉烟蒂,“部落老人说,市杵岛姬命走的时候,留下了一样东西。或者说,留下了一个影子。那影子附在石印上,变成了达克拉哈——半人半鱼,喜欢梳头的妖怪。”

阿杰听得后背发凉:“所以她……它是女的?”

“传说是女的。而且是个非常在乎外表的女人。”小白看了他一眼,“你没发现吗?所有关于达克拉哈的传说,都跟‘梳头’有关。它在石头上梳头,用镜子照自己,用头发抓人。一个极度自恋、又极度孤独的水鬼。”

阿杰想起那张闭着眼睛的脸,那铺天盖地的黑发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“那……那个印记呢?”他抬起手腕。

小白看了一眼,脸色又沉下来:“这个我没听说过。但老人说,被达克拉哈抓过的人,会在梦里一直见到她,直到……”

“直到什么?”

“直到你愿意留下来陪她。”小白的声音很轻,“她太孤独了。”

---

协会接待中心是一栋老旧的铁皮屋,里面摆着几张行军床和一堆邵族文化宣传册。小白给阿杰找了条毛毯,又烧了一壶热水。

“将就睡吧。明天我带你去见阿姆——我们部落年纪最大的女祭司。她可能有办法。”

“女祭司?会跳大神那种?”

小白笑了一声:“你别小看阿姆。当年九二一地震,她提前三天就警告说水里会有大动静,没人信。结果呢?”

阿杰不知道该不该信,但他现在没有任何选择。

小白走后,铁皮屋里只剩他一个人。外面的虫鸣很响,但越响越显得安静。阿杰躺在行军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手腕上的黑印还在,现在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了。

他试着刷手机分散注意力。IG上他发的限时动态已经被截屏疯传,评论区热闹得像过年:

-`笑死,说好明天不发动态就报警,结果警察先找到你`

-`所以石印拍到了吗?没拍到就是蹭流量`

-`兄弟你这手怎么回事?纹身贴纸?`

-`达克拉哈是不是就是美人鱼?那为什么不穿胸罩?`

最后一条把他气笑了。这就是当代网友,哪怕你撞鬼了,他们关注的也是“美人鱼穿不穿胸罩”。

他正准备关手机,那个神秘账号又发来消息:

**“睡不着吗?”**

阿杰手一抖。他犹豫了几秒,打字回复:

**“你是谁?”**

**“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?在潭底。”**

阿杰的心脏几乎停跳。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。

对方又发来一条:

**“放心,我不吃人。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。”**

**“说什么?”**

**“说你为什么会来。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都那么想拍我。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,要一个人待在这水里,六十七年。”**

六十七年。阿杰飞快心算——1957年到现在。民国四十六年。

**“你是……日本人?”**

对方没有正面回答,只发来一个表情符号:

阿杰正要继续问,手机突然黑屏。他以为是没电了,按开机键——没反应。长按——没反应。手机像死了一样,彻底沉默。

铁皮屋里的日光灯闪了两下,也灭了。

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。

阿杰蜷缩在行军床上,毛毯裹得死紧。外面传来风声,还有……还有别的声音。

**啪嗒。啪嗒。**

像湿毛巾拍在地上的声音。

从远到近,慢慢靠近铁皮屋。

阿杰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。那声音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停在门口。

**吱呀——**

门没有锁。门被推开了。

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长方形。长方形里,站着一个影子。

是人形。但看不清脸。

那影子动了动,开口说话:

“阿杰?”

是小白的声?。

阿杰几乎要哭出来:“小白!干你娘,你吓死我了!”

小白走进来,打开手机手电筒:“停电了,我那边也没电,怕你一个人害怕,过来陪你……你在发抖?”

“废话!换你你不抖?”

小白笑出声,在旁边的行军床坐下:“好啦好啦,我在这陪你到天亮。”

阿杰松了口气。但刚松下来,又想起一件事:

“小白,你刚才进来的时候,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啪嗒啪嗒的。”

“没有啊。只有虫叫。”

阿杰沉默了几秒。那他听到的是什么?

两个人并排躺着,谁都没睡着。过了一会,小白开口:

“阿杰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
“什么故事?”

“关于我阿公的故事。”

---

小白说,他阿公年轻时是日月潭的渔夫。不是现在这种观光渔夫,是真正的、靠潭水吃饭的渔夫。

那时候还没有电动马达船,只有手划的独木舟。他阿公每天早上四点起床,划到潭心撒网,赶在日出前收网,把鱼送到水里社的市场上卖。

有一年夏天,他阿公照常去收网,却发现网里沉甸甸的,拉不上来。他以为是勾到潭底的枯木,趴在船边往水里看。

水里有一张脸,正在往上看。

不是倒影。是真正的、浮在水面下十几公分处的一张脸。

女人,很年轻,很漂亮,头发像海藻一样飘散着。她睁着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阿公。

他阿公吓得差点翻船,拼命划桨往回跑。回到家发了两天高烧,嘴里一直说胡话。

“然后呢?”阿杰问。

“然后,高烧退了,他就没事了。”小白说,“但从那以后,他每次去收网,都会带一面镜子。”

“镜子?”

“对。他不懂日文,但听老人说过,那个妖怪喜欢照镜子。所以他带一面镜子去,撒网之前先把镜子放在船头,让镜面朝下对着水。他说,只要让那东西照到自己的脸,它就满足了,就不会来抓他。”

阿杰想起潭底那面古老的铜镜,心里一阵发毛:“这……这管用吗?”

“管用。他平安活到八十岁,直到那次翻船。”

“翻船?”

小白沉默了几秒:“我十岁那年,他带我去潭边钓鱼。我调皮,跑到水边玩,脚下一滑,整个人栽进水里。他跳下来救我,把我推上岸,自己却沉下去了。”

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三天后才找到尸体。”小白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得可怕,“他的脸……被头发缠住了。很多很多的头发,缠得死死的,像一大团黑色海藻。”

“是……是她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白翻了个身,“但老人说,那是在收债。他骗了她六十年,用镜子让她安静了六十年,最后她还是要回去了。”

铁皮屋里一片死寂。

过了很久,阿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小白,你恨她吗?”

小白没有回答。

阿杰转过头,看见小白面朝墙壁蜷缩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他在哭。

---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阿杰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梦里,他站在潭边。月亮很大,很圆,像一只睁到极限的眼球。潭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月光和山影。

他看见水里有一个女人。

她背对着他,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用一把木梳慢慢梳头。那把梳子看起来古老极了,梳齿已经断了几根。她的头发很长,一直垂到水里,随着水波轻轻摆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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