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浮屿(1/2)
阿杰回到台北后,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。
月光下的她,站在发光的岩石前,长长的黑发垂到脚踝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照片的角落里,隐约能看到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人脸——小白、林雨萱、刘水生,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他把照片裱起来,挂在床头。
每天晚上睡觉前,他都会对着照片说一声“晚安”。他知道她听得到。
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,手机响了。
阿杰以为是那个神秘账号,但拿起来一看,是个陌生的号码。
“喂?”
“阿杰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是个年轻女生,“我是小白的朋友,我叫小婷!小白出事了!”
阿杰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:“什么?”
“他……他又不见了!”小婷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上周他说要去日月潭找你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!电话打不通,家里人也找不到他!阿杰,你……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
阿杰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一个月前在便利商店门口见到小白——那天小白明明已经恢复正常,有影子,有体温,有呼吸,是活生生的人。她说小白可以走了,他也确实走了。
怎么会又不见?
“我现在就去日月潭。”阿杰说,“你在哪里?”
“我……我在水社码头。”
“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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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赶到日月潭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夜色很深,潭面黑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倒映着稀疏的星光。码头上空无一人,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亮着一小片水泥地。
小婷站在路灯下,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穿着帽T,眼睛哭得红肿。她一看到阿杰,就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:
“阿杰!你终于来了!小白他……他昨晚给我发了一段视频,你看!”
她把手机递过来。
视频里,小白站在某个地方,背景很暗,看不清是哪里。他的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嘴角挂着一个微笑——那个标准得可怕的微笑,阿杰太熟悉了。
“小婷,”小白对着镜头说,声音很轻,“我要去找她了。她说她想我了。她说……需要我帮忙。”
视频结束。
阿杰盯着屏幕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“他说‘她’是谁?”小婷问,“你知道是谁吗?”
阿杰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是谁?”
“一个……朋友。”阿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“你在这里等我,我去找小白。”
“我跟你去!”
“不行。”阿杰摇头,“那里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杰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码头边,准备下水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那个神秘账号。
**「到拉鲁岛来。有东西要给你看。」**
阿杰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**「小白呢?」**
**「也在。他很好。但需要你帮忙。」**
**「帮什么?」**
**「你来了就知道了。」**
阿杰收起手机,深吸一口气,然后纵身跃入潭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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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水的那一瞬间,阿杰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奇特的熟悉感。
不需要呼吸,不需要调整浮力,身体轻盈得像一片叶子。月光透过水面,在水下投下斑驳的银光。他往下潜,朝着拉鲁岛的方向游去。
游了没多久,前方出现光亮。
不是阳光,是一种熟悉的幽蓝色——石印的光。
阿杰加快速度,游向那片光。
石印还是那块石印,发着幽幽的蓝光,静静地蹲在潭底。但这一次,岩石上多了一个人——
小白。
他坐在岩石顶端,面对着那面铜镜,正在……梳头。
阿杰游过去,停在他身边。
“小白?”
小白停下梳头的动作,转过头来。他的脸上带着微笑——正常的微笑,不是那种标准得可怕的笑。
“阿杰,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她在等你。”
“她?”阿杰四处张望,“她不是……回去了吗?”
“回去了,但没完全回去。”小白指了指铜镜,“你看。”
阿杰凑近铜镜。
镜面上,浮现出一张脸。
她的脸。
但比之前模糊得多,像一张褪色的照片,随时会消失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阿杰愣住了。
她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,很轻,很飘渺,像风中的细丝:
“我回去了,但……回不完整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市杵岛姬命当年分出了两个分身,”她说,“一个是我,留在日月潭守护;一个是看守者,负责看着我。六十七年后,看守者带我回去融合。但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镜中的脸变得更模糊了。
“但本尊已经忘了这里。”
阿杰听不懂:“忘了?”
“她在日本待了太久,久到忘了自己曾经有一个分身留在这里。”她的声音带着苦涩,“融合的时候,她只接纳了我的灵魂,却拒绝了我的记忆。关于日月潭的一切——六十七年的孤独,那些陪我的人,还有你——都被她当作‘不该存在的东西’丢弃了。”
阿杰的脑子一片空白:“那……你现在是什么?”
“一个被遗忘的影子。”她说,“一个不完整的记忆。我还在,但很快就会消失。”
小白在旁边补充:“她消失之后,那些陪过她的人——包括我——也会消失。因为我们是她的记忆的一部分。”
阿杰看着小白,又看着镜中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“一定有办法。”他说,“一定有办法的。”
她摇摇头:“没有办法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人能代替我去见本尊。”她说,“把日月潭的记忆还给我。告诉她,这里还有一个她,曾经存在过。”
阿杰愣住了:“代替你去日本?”
“对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但你得带着我的东西去。那把木梳,那张照片,还有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个人,愿意跟我交换。”
“交换?”阿杰的心一紧,“什么意思?”
镜中那张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。
“去找努玛。”她说完这四个字,镜子里的影像彻底消失。
只剩下幽蓝的光,照着小白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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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和小白浮出水面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他们坐在拉鲁岛的岸边,看着晨光慢慢照亮潭面。小婷在码头上焦急地等着,阿杰给她发了消息,让她别担心。
“努玛是谁?”阿杰问。
小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应该知道那个传说吧?邵族勇士努玛,跟达克拉哈打了三天三夜的那个。”
“知道。但那是传说,不是真的——”
“是真的。”小白打断他,“努玛是真实存在的人。邵族历史上真的有这个人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他还活着。”
阿杰瞪大眼睛:“什么?!”
“当然不是活着活着那种活。”小白赶紧解释,“是……你知道邵族有祖灵篮吧?历代祖先的灵魂会住在里面。努玛的灵魂,就供奉在某一个祖灵篮里。”
阿杰想起之前查过的资料。邵族的祖灵篮——也叫“公妈篮”——里面装着祖先遗留下来的衣物饰品,代表祖先的灵魂住在里面,接受后代祭祀。
“你知道在哪吗?”
小白点点头:“知道。在水里社,有一户姓石的邵族人家,他们的祖灵篮里供的就是努玛。我听部落老人说过,那个祖灵篮很特别,平时不让人碰,只有每年祭祖的时候才请出来。”
阿杰站起来:“走,去找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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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里社在日月潭东岸,是邵族的主要聚落之一。阿杰和小白沿着环潭公路走了半个多小时,终于找到那户姓石的人家。
那是一栋老旧的平房,院子里种着几棵龙眼树,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的鱼干。一个老人家坐在门口,正在用竹篾编鱼笼。
小白上前打招呼:“阿姆,请问这里是石家吗?”
老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他看着小白,又看着阿杰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看穿了什么。
“你们找谁?”
小白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我们想……拜拜祖灵篮。听说你们家有努玛的祖灵篮。”
老人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谁告诉你们的?”
“部落老人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阿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竹屑:
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里很暗,只有一盏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。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老照片,照片下方是一张神桌,桌上摆着几个竹编的小篮子——祖灵篮。
老人指着最中间那个:“那就是努玛的。”
阿杰看着那个篮子,跟其他祖灵篮没什么不同——小小的,竹编的,里面装着几片布料和几颗珠子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那个篮子在看着他。
“你们找努玛做什么?”老人问。
阿杰深吸一口气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——达克拉哈、小白、被遗忘的记忆、还有那个需要去日本的“交换”。
老人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相信吗?”他问。
阿杰点头:“相信。我亲眼见过她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“年轻人,你知道努玛跟达克拉哈之间,还有一段故事吗?”他说,“不是传说里那种,是真正的故事。”
阿杰摇头。
老人点起一根烟,慢慢说了起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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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在很久以前,久到日月潭还没有这么大,久到邵族人还住在拉鲁岛上。”
阿杰听着,发现这个故事跟她之前讲的几乎一样——努玛潜入潭底,发现达克拉哈在破坏渔具,打了三天三夜,最后发现是因为邵族滥捕。
“但传说明没有讲的是,”老人吐出一口烟,“打完那三天三夜之后,努玛和达克拉哈成了朋友。”
阿杰愣住了:“朋友?”
“对。”老人点点头,“不是敌人,是朋友。努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潜下去找她,跟她说说话,听她唱日本歌。达克拉哈也教他做浮屿,教他怎么让鱼虾变多。”
阿杰想起她在潭底说过的话——她不是妖怪,是老师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努玛老了,快要死了。”老人说,“临死前,他去潭边找她,跟她告别。她说,‘你走了,我就又一个人了’。努玛说,‘不会的。我的灵魂会留在祖灵篮里。你想找人说话的时候,就来找我’。”
阿杰看着那个小小的竹篮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所以……她一直知道努玛在这里?”
“知道。”老人点点头,“但努玛去世之后,她只来找过他三次。第一次是问他想不想听她唱歌;第二次是问他浮屿该怎么做;第三次,就是刚才。”
阿杰愣住了:“刚才?”
“对。”老人看着阿杰,“你们来之前,她刚来过。”
阿杰转头看小白,小白也是一脸震惊。
“努玛跟她说了什么?”阿杰问。
老人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身对着那个祖灵篮,轻声说了几句邵族语。
篮子里,突然亮起一点微光。
那光很弱,像萤火虫的尾光,但越来越亮。光里,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——
是个年轻人,邵族打扮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你们找我?”那人影开口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阿杰和小白同时后退一步。
“别怕。”努玛的人影笑了笑,“我活着的时候也是人,死了之后也只是个影子。”
阿杰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:“努玛……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?”
“知道。”努玛点点头,“她跟我说了。她的记忆被本尊丢弃了,需要有人去日本帮她找回来。”
“你愿意……跟我交换?”
努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年轻人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不是‘交换’,是‘代替’。”
“代替?”
“对。”努玛说,“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人去换她回来,是一个人愿意替她去。去日本,去见本尊,把日月潭的记忆还给她。”
阿杰听不太懂:“可是……我又不是分身,我怎么替她去?”
“你不用是分身。”努玛说,“你只需要带着她的东西——那把木梳,那张照片,还有她留给你的一缕头发——去日本找到市杵岛姬命的神社,在神前把这些东西烧掉。”
“烧掉?”
“对。”努玛点点头,“烧的时候,你要想着她,想着你在日月潭见到的一切。这样那些记忆就会回到本尊那里。她就不会被遗忘了。”
阿杰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……小白他们呢?”
努玛看了小白一眼:“他也会没事。她的记忆如果找回来了,所有陪过她的人都会回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阿杰深吸一口气:“好。我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努玛抬手制止他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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