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三天三夜(1/2)
阿杰回到台北之后,试图把这一切当作一场噩梦。
他把那把木梳收进抽屉最深处,把手机里那个神秘账号的聊天记录全部删除,把拍到的唯一一张有她的照片藏进加密文件夹。他告诉自己,那只是氮醉后的幻觉,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精神错乱,是——随便什么,只要不是真的。
但有些事情,无法被当作幻觉。
比如每天早上醒来时,枕头都是湿的。不是汗水,是水——冷冷的、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潭水。
比如洗澡的时候,排水孔总会缠着几根黑色的长发。他是短发。
比如深夜对着镜子刷牙时,总会听到身后有轻轻的梳头声。回头,什么都没有。但镜子上会有一层薄薄的水雾,水雾上有一个淡淡的——微笑。
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,手机突然响了。
还是那个账号。
**「最近好吗?」**
阿杰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屏幕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他想回“你是谁”,想回“不要再找我了”,想回“你到底想要什么”。但最终,他只回了一个字:
**「累。」**
对方秒回:
**「我知道。我也累。」**
阿杰愣住了。
**「你在哪里?」**
**「还在原来的地方。但快不在了。」**
**「什么意思?」**
**「有人在找我。想把我的最后一点也带走。」**
阿杰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**「谁?」**
对方没有回答。只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拉鲁岛,但又不是他见过的那个拉鲁岛。岛上有一座小小的神社,鸟居上挂着一块木牌:「玉嶋神社」。神社前站着几个人,穿着黑色的西装,拿着仪器,像在测量什么。
照片下方,一行字:
**「他们要来把我挖走。你能来吗?最后一次。」**
阿杰盯着那行字,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小白最后的微笑,林雨萱灰白的眼睛,刘水生那句“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命”。他想起了那把木梳,想起了月光下她站在神社前的样子,想起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:
**“谢谢你。”**
他拿起手机,回了两个字:
**「几点?」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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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再次站在日月潭边时,是两天后的黄昏。
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带了三样东西:一把新的木梳——他买不到那种老式的,只好在文创店买了一把仿古的;一台专业的防水相机;还有一把潜水刀——他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刘水生说过,当年邵族人夜渡日月潭,一定会带小刀防身。
潭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晚霞的血红色。拉鲁岛浮在潭心,像一个沉默的句点。
码头上停着一艘快艇,船身上印着「日月潭国家风景区管理处」的字样。几个穿着潜水服的人正在往船上搬仪器,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,正对着手机大声说话:
“……对,今天一定要完成!日本那边派来的专家明天就到,我们要抢在他们之前把那个神社遗迹的所有资料都采集完……什么?邵族抗议?让他们抗议去,这是文化资产调查,又不是挖祖坟……”
阿杰的心一沉。
他走过去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你好,请问你们是要去拉鲁岛吗?”
中年男人挂断电话,打量了阿杰一眼:“你是?”
“我是……邵族文化协会的志愿者。”阿杰撒谎,“听说你们要做水下考古,想跟着去看看。”
“志愿者?”中年男人皱了皱眉,“今天不行,我们人手够了。而且拉鲁岛现在是管制区,非相关人员不能上岛。”
“我不是要上岛,”阿杰指了指潭面,“我只是想在附近潜水拍照。我是水下摄影师,想拍一些潭底的古遗迹。”
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,这时旁边一个年轻的潜水员凑过来:“组长,让他跟吧。我们正好缺一个记录影像的,省得另外请人。”
中年男人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吧。但你得签个免责声明,出了事我们不管。”
阿杰点点头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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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艇突突地驶向拉鲁岛。夕阳把潭面染成金红色,快艇划过的水痕像一道苍白的伤口。阿杰坐在船边,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岛,心跳越来越快。
岛上的茄苳树还是那棵茄苳树,但多了一样东西——
岸边停着一艘小型的潜水工作船,船上堆满了仪器。几个潜水员正在做下水前的准备。
“我们这次的目标是岛东侧水下十五米处,”中年男人——阿杰后来知道他姓周,是某大学考古系的研究员——指着平板电脑上的声纳扫描图,“这是去年枯水期扫出来的,图像显示那里有疑似建筑基址的结构。根据文献记载,日治时期拉鲁岛上建有玉岛神社,1934年水库竣工后,神社的一部分被淹在水下。如果能找到遗迹,对我们研究日月潭的水下文化资产很有价值。”
阿杰盯着那张扫描图,图上有一片规则的长方形阴影,像一间被淹没的房屋。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岛上看到的神社——它明明就在岛上,没有被淹。
但那是六十年前的神社。是她的神社。
“我要下水了。”阿杰说。
周研究员看了他一眼:“随你。记得别靠近我们的作业区域,免得干扰。”
阿杰穿好潜水装备,背对着夕阳,滑入水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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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水的那一瞬间,阿杰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奇特的熟悉感。
不需要呼吸。不需要调整浮力。身体轻盈得像一片叶子,轻轻一划就往下沉。水很清,能见度比上次好得多,至少十米以上。阳光透过水面,在水下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往下潜。
五米。
十米。
十五米。
潭底出现在视野里。
不是上次看到的那种淤泥覆盖的潭底,而是一片——街道?
阿杰愣住了。
他看到了排列整齐的石板路,歪斜的木质门框,倒伏的廊柱。一扇半开的窗户里,还能看到模糊的家具轮廓。这是……一座被淹没的村庄?
他沿着石板路往前游。路的两旁是坍塌的房屋,屋顶长满了水草,墙壁上爬满了淡水贝类。偶尔能看到一些生活用具的残骸——陶罐、木盆、锈蚀的铁锅。
阿杰突然想起在资料上看到过:1934年日月潭水库竣工,水位上升了十八米,淹没了邵族人的原居地——石印社。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都是当年邵族人被迫离开的家园。
他继续往前游。
石板路的尽头,出现一座建筑。
不是普通的民宅,而是一座神社。
鸟居还在,红色的柱子被水泡了几十年,但依然挺立。鸟居后面是石阶,向上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石阶的两旁,立着两只石狮子——不对,是石狐狸?阿杰认不出来,只觉得那雕刻的风格很日本。
他游上石阶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走到一半,他停下了。
石阶旁边,蹲着一个人。
小白。
他穿着那天晚上的衣服,浑身湿透,脸白得像纸。他看到阿杰,笑了笑,那笑容不是上次那种标准得可怕的微笑,而是正常的、小白的笑容。
“你来了。”小白说,声音在水里听起来闷闷的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阿杰游过去,想拉住他的手,但手直接穿过了小白的身体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小白摇摇头,“我碰不到你了。你已经不是我们这边的了。”
“你们……还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小白点点头,“她说我们想走就可以走,但我们不想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小白指了指周围:“你看,这里多美。没有网络,没有KPI,没有房贷,没有老板骂你。每天就游游泳,看看鱼,跟她聊聊天。她还会教我们唱歌——日本歌,邵族歌,还有中文歌。上次她还问我周杰伦的新专辑出了没有,我说我都死了一年了哪知道这个,她笑得不行。”
阿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“你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不后悔?”
“后悔什么?”小白歪了头,“我活着的时候,每天加班到半夜,存了五年钱才攒够首付,结果买到的房子只有十二坪。女朋友嫌我没时间陪她,跟同事跑了。我妈天天催我结婚生孩子,我说生不起,她就骂我不孝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一下:“现在多好。不用上班,不用交房租,不用听我妈唠叨。每天就陪她梳梳头,听听她说六十年前的事。你知道吗,她其实很会讲段子。上次她讲当年日本人盖神社的时候,有个工人偷偷在神龛后面藏了一瓶清酒,结果被她发现了,吓得那个工人当场摔进潭里。她说完还问我,‘这个算不算酒后闹事’?我说这算酒后驾车,因为他在水上。”
阿杰笑出声,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出来——在水里,眼泪直接混进潭水,分不清哪里是泪,哪里是水。
“小白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小白打断他,“她在里面等你。那帮考古的已经找到神社正殿了,正在那边敲敲打打。她很生气,但她说你来了,所以她在等。”
阿杰点点头,继续往上走。
---
石阶尽头,是一座被水淹没的神社正殿。
鸟居、拜殿、本殿——日式神社的三进结构清晰可见。拜殿的柱子还立着,屋檐上长满了水草。本殿的门紧闭着,门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——就是阿杰见过的那面。
几个潜水员正在本殿周围忙碌,用尺子测量,用相机拍照,用刷子清理淤泥。他们的头灯光束在水里交错,像一群寻找宝藏的探险者。
但阿杰看到了他们看不到的东西——
本殿的门口,跪坐着一个女人。
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铺开,随着水波轻轻飘动。她低着头,没有梳头,只是静静地跪着,看着那些潜水员在她身边来来去去。
阿杰游过去,在她身边停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没有抬头。
“我来了。”
“他们吵死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潜水员,“六十年没人来,一来就来这么多。”
阿杰不知道怎么接话,只能问:“他们……会把你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摇头,“他们说是在做‘文化资产调查’。可能拍完照就走了,可能把能搬的都搬走,可能……找到我。”
“找到你?”
“我的本尊当年被送回日本了,但这里还有一个我——一个分身,一个影子,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她站起来,转过身看着阿杰,“如果他们找到我,会把我怎么样?带回研究室?泡在福尔马林里?写成论文发表在学术期刊上?”
阿杰想说“不会的”,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知道——如果真的被发现,这就是她的命运。
“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,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:“你愿意帮我?”
“我欠你的。”阿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,“你放过我一次。而且……小白说你是好人。”
“好人?”她笑了,那笑容有点苦涩,“我是妖怪。传说里会吃人的妖怪。”
“传说也说你保护日月潭的鱼虾,教邵族人做浮屿,跟他们和平共处。”阿杰说,“我查过资料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查过我?”
“嗯。”阿杰点点头,“回台北之后查的。邵族传说里,有个叫努玛(Nua)的勇士跟你打了三天三夜,最后发现是邵族人滥捕鱼虾惹怒了你。你教他们怎么可持续捕捞,怎么用浮屿养鱼。你还救了日月潭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那几个潜水员已经完成了测量,开始收拾设备准备离开。
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久到我快忘了自己还做过那些事。”
阿杰从防水袋里拿出那把新买的木梳,递给她。
“我带了新的。旧的……留在台北了。”
她接过木梳,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然后抬起头,“现在,我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,向本殿深处游去。长长的黑发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牵引着阿杰跟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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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殿深处,有一扇隐藏的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,通向更深更黑的潭底。阿杰跟着她往下游,越游越深,深到连头灯的光都照不到尽头。
二十米。
二十五米。
三十米。
潜水电脑疯狂报警,但阿杰发现自己依然不需要呼吸。他只是跟着那道黑色的长发,向深渊游去。
终于,前方出现光亮。
不是阳光,是一种幽蓝色的、像萤火虫一样的光。光的来源,是一块巨大的岩石。
石印。
那块他第一次潜水时见到的巨石,此刻静静地蹲在潭底,散发着幽幽的蓝光。岩石的顶端,那片曾经铺满黑发的平台,现在空荡荡的,只有一面铜镜静静地躺着。
她停在岩石前,转过身。
“这里是我最早来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六十年前,我刚被留下的时候,每天坐在这块石头上晒太阳、梳头。那时候还能看到天,看到云,看到邵族人的独木舟从旁边划过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岩石的表面:“后来水位上升,这块石头沉下来了。我跟着沉下来。然后就在这里,一直到现在。”
阿杰游到她身边,看着那块岩石。在幽蓝的光中,岩石的表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刻痕——
是人脸。
很多很多人脸。
小白、林雨萱、刘水生、还有那个老人和小孩——他们的脸,浅浅地刻在岩石上,像浮雕,又像影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杰的声音发抖。
“陪过我的人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忘记他们。每走一个,我就在这里刻一张脸。这样他们就永远在这里了。”
阿杰看着那些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她抓他们,不是为了“交替”,不是出于恶意。她只是太孤独了,孤独到想留住每一个愿意陪她的人。
“你……刻了我的吗?”
她摇摇头:“没有。你是帮我梳头的人。你不属于这里。”
她伸出手,在岩石上轻轻一抹。幽蓝的光更亮了,照亮了岩石另一侧——
那里刻着另一张脸。
不是人。
是一张女人的脸,跟她的脸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的本尊。”她说,“日本人带走的那个。我每天看着这张脸,提醒自己——我本来是她的一部分。总有一天,我要回去找她。”
阿杰看着那张脸,突然想起一个问题:“如果你回去了,这里会怎样?”
她沉默了一下:“会消失。日月潭里这个‘我’,就不存在了。”
“那……小白他们呢?”
“他们会去该去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他们陪我这么久,我不会让他们消失的。”
阿杰点点头,心里稍微安了一点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响声。
他们同时抬头,看到潭面上方有巨大的阴影掠过——那是潜水工作船的螺旋桨。船启动了,准备离开。
“他们要走了。”她说。
阿杰正要说话,突然听到另一个声音——
从岩石的另一侧传来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苍老,说着阿杰听不懂的语言——像日语,又不完全是。
她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他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他。”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,“把我留下的那个人。”
---
岩石的另一侧,站着一个老人。
不是刘水生那样的老人,是真正的、古老得不像话的老人。他穿着黑色的神官服,头上戴着高高的乌帽子,脸上布满皱纹,皱纹里仿佛藏着几百年的光阴。
他的眼睛闭着。
但阿杰知道他看得见。
“六十七年了。”老人开口,说的是中文,但带着浓重的口音,“你还在。”
她跪了下来。
阿杰第一次看到她跪下来。她跪在那个老人面前,长长的黑发拖在身后的淤泥里,像认罪的囚犯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我等您很久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人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纯然的漆黑——像潭底最深处的黑暗。
“我当年把你留在这里,是为了守护这片水域。”老人说,“发电工程伤了这里的龙脉,需要水神镇守。你是我分出来的一念,留在这里六十七年,已经完成了使命。”
“使命……”她喃喃重复。
“现在,我要带你回去。”老人伸出手,“跟本尊融合。你就不再是孤零零的分身了。”
阿杰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这个老人是谁?是当年建造神社的神官?还是……市杵岛姬命本尊的化身?
她缓缓站起来,转身看着阿杰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里,有泪水在打转——在水里,泪水直接化进潭水,分不清真假。
“他说的……是真的吗?”阿杰问。
她点点头:“他是送我来的那个人。不,应该说,是送我来的那个神的影子。跟我是同类。”
“同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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