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水鬼母(1/2)
暴雨是在凌晨三点零七分降临的。
阿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医院五楼跳下来却不死的。他只记得那一瞬间——脚底踩空,身体失重,风声灌满耳朵,然后“扑通”一声,他掉进了水里。
不是坚硬的地面,是水。
温热的、黏稠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水。
他挣扎着浮起来,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浅浅的溪沟里,水深只到大腿。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低垂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四周是一片陌生的荒野,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芒草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
他爬起来,浑身湿透,手机早就不见了。手腕上的黑印还在,现在已经爬到了肩膀,像一条黑色的蛇,正慢慢往脖子方向蠕动。
远处传来雷声。
阿杰顺着溪沟往前走。芒草割得他皮肤生疼,但他不敢停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,只知道必须走,必须离开这里——离开那片水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方出现一条柏油路。
路牌上写着:**「台21线·日月村」**。
阿杰愣住了。他还在日月潭附近。但医院在埔里,距离这里至少三十公里。他是怎么在一瞬间从五楼跳到三十公里外的溪沟里的?
他想起了小白最后的微笑。
想起了镜子里那张脸说的那句话:“第三个人,等你很久了。”
雨开始下了。
一开始只是稀疏的雨点,几秒钟后就变成倾盆大雨。雨水打在柏油路上,激起白色的水雾。阿杰没地方躲,只能沿着路边走。他需要找到人,找到电话,找到任何能帮他搞清楚状况的东西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方出现一个公车站牌。
站牌下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光着脚,背对着阿杰,面朝公路的方向站着。雨水淋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,裙摆紧贴着腿,勾勒出瘦削的轮廓。
阿杰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不好意思,请问——”
女人缓缓转过头来。
阿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大概二十出头,五官清秀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。但她的眼睛——她的眼睛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,像死鱼的眼睛。
“你要坐车吗?”女人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,“公车已经停驶了。”
阿杰的脚像生了根,动不了。
女人歪了歪头,那个角度太超过了——正常人的颈椎不可能歪到那个程度,几乎贴着肩膀。
“你身上,有她的味道。”女人说,灰白的眼睛盯着阿杰的肩膀——黑印所在的位置,“你也是被选中的吗?”
阿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我?”女人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标准得像量过,跟小白最后的笑容一模一样,“我叫林雨萱。两年前,我也在这里等公车。”
“等公车?”
“嗯。等最后一班回埔里的车。等到了。”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潭面,“她从水里出来,问我能不能陪她聊聊天。我说好。然后我就一直在这里了。”
阿杰后退一步:“你是……鬼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雨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雨水穿过手掌,滴在地上,“可能是吧。但我觉得我还活着。只是……回不去了。”
她抬起头,又露出那个标准得可怕的微笑:“你要不要也试试?她真的很好聊。我跟她讲了我前男友劈腿的事,她还帮我骂他。她说那种渣男就该拖进水里泡三天。哈哈哈哈。”
她笑起来,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空洞。
阿杰转身就跑!
他发疯一样沿着公路狂奔,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,但他不敢停。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,越来越远:
“跑不掉的——她想要的人,都会来的——我在拉鲁岛等你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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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等他终于停下来时,他已经跑到了水社码头。
雨还在下,越下越大。潭面上笼罩着厚厚的雨幕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码头边的商店全都关了门,卷帘门上贴满了“因应台风停止营业”的告示。
台风?阿杰愣了一下。昨晚明明还是晴天,哪来的台风?
他找到一家便利商店,推门进去。店里的日光灯刺得他眼睛发痛,货架上的商品稀稀落落,一看就是台风前的囤货潮之后的状态。
柜台后站着一个店员,正在玩手机。
阿杰走到柜台前:“不好意思,能不能借我电话?我的手机丢了。”
店员抬起头。
是一个年轻人,戴着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看了阿杰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。
“电话在那边,自己打。”
阿杰说了声谢谢,走到公共电话前。他拿起话筒,突然愣住了——他不知道要打给谁。爸妈?他们远在台北,根本来不及。警察?说什么?说我被鬼追,跳楼没死,现在在三十公里外的便利商店?
他放下话筒,转过身。
店员还站在那里玩手机。但帽檐下,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阿杰走近两步。
店员缓缓抬起头。
帽檐下的脸——没有五官。
光溜溜的一片皮肤,像煮熟的鸡蛋,只有嘴巴的位置有一条细细的缝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那条缝动了动,发出声音,“台风天还出门,小心安全哦。”
阿杰的脑子一片空白。他下意识往后退,撞翻了货架上的泡面。
那个无脸店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标准,像尺子量过的距离。它走到阿杰面前,伸出手机——
手机屏幕上,是镜子模式的画面。
阿杰看到了自己的脸。
还有他身后,整整齐齐站着的一排人。
小白。
林雨萱。
还有另外两张陌生的脸,一个老人,一个小孩。
他们全都站在阿杰身后,全都在笑,全是那个标准得可怕的微笑。
阿杰猛地转身!
身后空无一人。
但便利商店的玻璃门上,映出了那些人的倒影。他们贴门站着,脸贴着玻璃,灰白的眼睛直直盯着阿杰。
“他们要跟你说——”无脸店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——该出发了。”
便利商店的灯全部熄灭。
黑暗中,阿杰感觉到无数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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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雨如瀑布般倾泻,把日月潭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水世界。
阿杰跪在码头边,浑身湿透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逃出那家便利商店的,只记得那些手越来越冷,冷得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冻结。
一个声音穿透雨幕传来:
“年轻人!进来!”
阿杰抬头,看见码头边一间老旧的水泥屋子门口,站着一个穿着雨衣的老人。老人拼命朝他挥手。
阿杰爬起来,跌跌撞撞冲进屋子。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屋子很小,只有几坪大,堆满了渔网、浮具和杂物。墙角点着一盏煤油灯,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狭小的空间。老人取下雨衣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皮肤黝黑,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。
“你命真大。”老人盯着阿杰看了半天,冒出这么一句,“被她盯上的人,还能活着走到这里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阿杰瘫坐在地上,话都说不出来。
老人递给他一条干毛巾:“擦擦。喝点热水。”
阿杰机械地接过毛巾,擦着头发。过了很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老伯……你……你知道那是什么?”
“达克拉哈。”老人点起一根烟,深吸一口,“邵族的老故事了。但你们汉人不懂,总以为那是水鬼,是妖怪。其实不是。”
“不是?”
“那是伤心人。”老人吐出一口烟,“一个被丢在水里的女人,等了六十几年,等不到人来接她。”
阿杰想起小白说的日本女神的故事:“她……是日本人?”
“算是。”老人点点头,“日本人走的时候,把她留下了。不对,应该说,把她的一部分留下了。神明这东西,分身千万。本尊回了日本,分身留在这里,守着这座潭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要……抓人?”
“因为她孤独。”老人弹掉烟灰,“你没听过那句话吗?寂寞比死还可怕。她在水里待了六十几年,每天对着镜子梳头,看着自己的脸慢慢模糊,慢慢变成另一个人。她想找人说说话。想找人陪陪她。”
阿杰想起小白最后的话:“她说……要找三个人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对。三个活人,愿意陪她。这样她就能重新变回人,离开这里。”
“变回人?”
“这只是我听来的传说。”老人说,“当年日本人在拉鲁岛上盖神社,供奉市杵岛姬命。后来神社拆了,神像送回日本,但神明的分身不肯走。她要留下来等,等某一天能重新变成人,回去找她的本尊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的暴雨:“但神明变成人,需要代价。三个自愿的灵魂,换她一条命。”
阿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脑门:“小白……林雨萱……还有那个老人和小孩……都是?”
“小白是去年的事。”老人叹了口气,“林雨萱更早,两年前。那个老人和小孩——小孩是三十年前溺水的,老人是五年前的游客。但他们不算。他们是被抓的,不是自愿的。”
“自愿?”
“对。”老人转过头盯着阿杰,“她要的不是死人。是活人,心甘情愿留下来陪她。小白是自愿的,因为他说想去找他阿公。林雨萱也是自愿的,因为她不想回台北面对那个劈腿的前男友。他们笑着走进水里的,你知道吗?”
阿杰想起小白最后的微笑,浑身发冷。
“那我呢?”他问,“她为什么找我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阿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老人开口: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她的人。”他指了指阿杰的肩膀,“你带着相机,想拍她。这对她来说,就是邀请。”
阿杰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梳头吗?”老人突然问。
阿杰摇头。
“因为头发是女人的命。活着的时候梳头,死了以后也梳头。她每天梳,每夜梳,梳了几十年,头发越梳越长,人也越梳越孤。”老人灭了烟,“她想找个人帮她梳一次。就那么一次。”
窗外闪过一道闪电,照亮了老人的脸。
阿杰这才看清,老人的眼睛——是一对灰白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跟林雨萱一样。
他猛地往后缩!
“别怕。”老人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正常,不是小白的标准微笑,“我也被她抓过。六十年前。”
阿杰愣住了。
“我叫刘水生,水里社的渔夫。六十年前,我二十岁,在潭里打鱼,翻了船,沉到水底。”老人慢慢说着,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我见到她了。她很美,美得不像真的。她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陪她。我说不愿意,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:“她说,那好,你走吧。但你要帮我带句话。”
“带话?”
“对。”老人点点头,“她说,‘帮我问问,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’。”
阿杰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我回去之后,眼睛就变成这样了。”老人说,“不是瞎,是看得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比如那些站在便利商店玻璃上的人。比如你肩膀上的黑印走到哪里了。”
阿杰下意识摸了一下肩膀。
“已经到脖子了。”老人说,“再往上,到后脑勺,你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阿杰浑身僵硬:“那我……怎么办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,从墙角翻出一个油纸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把木梳。很老的木梳,梳齿断了几根,梳背上刻着几个模糊的日文字。
“这是她当年给我的。”老人把木梳递给阿杰,“她说,如果有人愿意帮我梳一次头,就拿着这把梳子,到拉鲁岛去找她。”
阿杰接过木梳,手在发抖:“你要我去找她?”
“不是我要。”老人摇头,“是她要。你已经被选中了。跑不掉的。与其等死,不如自己去面对。”
窗外又是一道闪电,雷声震耳欲聋。
“而且,”老人抬头看着窗外,“她等太久了。今天这场雨,是她在哭。”
暴雨倾盆而下,整个日月潭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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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在老人的小屋里待到傍晚。雨没有停,反而越来越大。老人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:
“与其等死,不如自己去面对。”
他想逃,但他能逃去哪里?医院五楼跳下来都死不了,他还能逃出这个被诅咒的潭吗?
“我要怎么去?”他终于开口。
老人指了指外面:“雨这么大,船都停了。但你不用船。”
“不用船?”
“你从水里来。”老人说,“从水里来的,自然从水里去。”
阿杰想起那条突然出现在台21线旁边的溪沟,想起自己从五楼跳下却掉进水里。他似乎真的跟“水”有了某种联系。
傍晚六点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老人给了他一盏防水手电筒,一件雨衣,还有那把木梳。
“记住,”老人叮嘱,“见到她之后,不要跑,不要叫,不要问她为什么抓人。你就问她想不想梳头。然后帮她梳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老人点点头,“她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命。是有人愿意听她说说话,愿意帮她梳一次头。”
阿杰深吸一口气,推开屋门。
暴雨瞬间把他浇成落汤鸡。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潭面。拉鲁岛就在潭心,平时坐船只要十分钟,但现在——
他试着把脚伸进水里。
水很冷,但不刺骨。他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沉进潭里。
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他不需要呼吸。他在水里睁开眼睛,看得一清二楚。雨水从天空砸下来,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,但他沉在水面下,像一条鱼一样自在。
他试着游动。身体轻盈得像没有重量,轻轻一划就蹿出老远。
这就是被选中的感觉吗?
阿杰不再多想,朝着拉鲁岛的方向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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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鲁岛比想象中近得多。只游了十几分钟,阿杰就看到了前方浮出水面的黑色轮廓。
现在的拉鲁岛很小,上面种着一棵茄苳树,四周是一圈浮动的草坡。但阿杰看到的,是另一个拉鲁岛——
六十年前的拉鲁岛。
岛上有一座小小的神社,鸟居立在岸边,石阶向上延伸。神社的屋檐在雨中若隐若现,廊下挂着一盏灯笼,发出昏黄的光。
阿杰爬上岛,站在鸟居前。
鸟居上挂着一块木牌,日文汉字:
**「玉嶋神社」**
这就是当年日本人建的神社。市杵岛姬命的祠庙。
阿杰穿过鸟居,沿着石阶往上走。雨水打在石阶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走到一半,他突然停下。
石阶旁边,蹲着一个人。
不对,是两个人。
一个老人,一个小孩。
他们蹲在石阶边,浑身湿透,眼睛直直地盯着阿杰。就是便利商店玻璃上那些人的其中两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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