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水鬼母(2/2)
“你们……”阿杰开口。
老人竖起食指,放在嘴边:“嘘——她在里面梳头。不要吵到她。”
小孩也学老人的动作,竖起食指:“嘘——不要吵。”
阿杰心跳如擂鼓,但他想起老人刘水生的话:不要跑,不要叫,不要问她为什么抓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朝他们点点头,继续往上走。
石阶尽头,是神社的正殿。
很小的一间木造建筑,屋檐下挂着一面铜镜——就是阿杰在潭底看到的那面。雨水顺着镜面流下,扭曲了镜中映出的影像。
正殿的门开着。
里面点着一盏灯。
一个女人,背对着门口,跪坐在蒲团上,正在慢慢梳头。
她的头发很长,长到铺满了整个地板,像黑色的瀑布,一直延伸到殿外,消失在雨夜里。她梳头的动作很慢,很轻柔,每一梳都梳到底,梳到发尾轻轻扬起。
阿杰站在门口,手握紧了那把木梳。
女人停下梳头的动作。
她没有回头,但声音传来:“你来了。”
是那个神秘账号发信息时的语气——不,应该说,那个语气就是她的声音。
阿杰张了张嘴,说出口的是:“我……我帮你带了梳子。”
女人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转过头。
阿杰看到了她的脸。
跟潭底看到的那张脸一样,惨白,五官深邃。但现在她睁着眼睛。那双眼睛,黑得像最深的潭底,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温柔。
“那把梳子,是我六十年前送给那个渔夫的。”她说,“他还留着?”
阿杰点点头。
“他有没有告诉你,我为什么给他这把梳子?”
阿杰摇头。
女人——达克拉哈,或者说市杵岛姬命的分身——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声像风掠过潭面,带着无尽的孤寂。
“因为我等太久了。”她说,“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。每天梳头,每天照镜子,但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。我想找个人看看我,告诉我,我还在。”
她站起身,长长的黑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但停在阿杰脚边,没有缠上去。
“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的人。”她走近一步,“其他人都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,或者被我吓到掉下来的。只有你,是专程来找我的。”
阿杰苦笑:“我是来拍照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点点头,“但你还是来了。你本来可以逃的,但你没逃。你拿着梳子,来到我面前。”
她伸出手,接过那把木梳,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六十年了。”她喃喃道,“六十年,没人帮我梳过头。”
阿杰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说出口:“我帮你梳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阿杰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“好。”
她重新跪坐下来,背对着阿杰。长长的黑发铺了一地,像等待梳理的丝线。
阿杰跪在她身后,拿起梳子,开始慢慢梳。
第一梳,头发很涩,像六十年没梳过的死结。阿杰没有用力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梳开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阿杰问,想缓解紧张。
“忘了。”她说,“太久没人叫过。”
“那……他们叫你什么?”
“日本人叫我市杵岛姬命。邵族人叫我达克拉哈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不是神,也不是妖怪。我只是……被留在这里的人。”
第二梳,头发顺了一些,阿杰能感觉到那些纠结在慢慢松开。
“你为什么被留下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因为我不肯走。”
“不肯走?”
“昭和六年,神社建成。”她缓缓说着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他们从日本请来神像,安座在这座岛上,祈求工程顺利。工程结束后,神像应该回去。但我不想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喜欢这里。”她说,“日月潭很美,比日本任何一个地方都美。我喜欢坐在石头上晒太阳,喜欢看邵族人划独木舟捕鱼,喜欢夜晚的潭水映着月光。我想留下来。”
第三梳,头发已经完全顺了,像黑色的绸缎。
“但他们还是把神像带走了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只留下我。或者说,只留下我的一部分。一个分身,一个影子,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阿杰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你知道分身是什么吗?”她问,没等阿杰回答,自己继续说,“就是明明存在,却没有人承认你存在。明明有感觉,却没有人认为你有感觉。明明想回去,却找不到回去的路。”
第四梳,阿杰梳得很慢,很轻。
“所以我等。”她说,“等人来陪我,听我说说话,帮我梳梳头。等某一天,有人愿意带我走。”
“带你去哪?”
“回去。”她说,“回去找我的本尊。告诉她,这里还有一个我,还在等她。”
第五梳,第六梳,第七梳。
阿杰不知道自己梳了多久。时间像静止了,又像过了一万年。等他终于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时,他听到她轻轻地说:
“谢谢你。”
她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笑容。不是小白那种标准得可怕的微笑,是真正的、温暖的、像人一样的笑容。
“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完的人。”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阿杰肩膀上的黑印,“这个,可以消了。”
黑印像被触碰的墨迹,慢慢散开,消失不见。
阿杰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小白他们呢?”
她的表情黯淡了一下:“他们……回不去了。他们是自愿的。小白想找阿公,林雨萱想逃避。他们选择留下来,我没有强迫他们。”
“那个老人和小孩呢?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她低下头,“三十年前,那个小孩落水,我去救他,但来不及了。五年前,那个老人心脏病发,倒在岛上。他们不是被我抓的,只是……走不了。”
阿杰沉默了。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她抬起头,“你会不会也走不了?”
阿杰点点头。
“不会。”她摇摇头,“你是帮我梳头的人。你可以走。”
她站起身,长长的黑发拖曳在身后,像一件黑色的披风。她走到殿外,站在雨中,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雨要停了。”
话音刚落,暴雨真的渐渐变小。乌云开始散开,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光。
阿杰走到她身边,看着月光洒在潭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
“你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
“继续等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,“等下一个愿意听我说说话的人。”
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说对不起,想说谢谢你,想说很多很多,但最终只说出口:
“我可以……帮你拍照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。那笑声像风铃,清脆又空灵:“你还没放弃啊?”
“我是摄影师。”阿杰也笑了,“看到美的画面,忍不住。”
她想了想,点点头:“好。就一张。”
阿杰没有相机,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,手机又出现了,而且有电。他举起手机,对准她。
月光下,她站在神社前,长长的黑发随风飘动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快门按下。
画面定格。
阿杰放下手机,看着屏幕里的照片——空的。只有神社,只有月光,没有她。
他抬起头。
她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那把木梳,静静躺在神社的门槛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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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岸上的。等他回过神时,他已经躺在水社码头的水泥地上,浑身湿透,但天已经亮了。
暴雨过后的清晨,阳光格外灿烂。潭面上波光粼粼,游艇开始营业,游客开始聚集。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坐起来,检查自己的身体——肩膀上的黑印消失了。手腕上的也消失了。干干净净,像从未存在过。
他站起身,茫然四顾。
这时,手机响了。
还是那个神秘账号。
这次是一段文字:
**“谢谢你。下次来,记得带梳子。”**
后面跟着一个表情符号:
阿杰盯着屏幕,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把木梳!他落在岛上了!
他跑到码头边,望向拉鲁岛。阳光下,那座小小的岛安静地浮在潭心,茄苳树的枝叶随风摇曳。岛上没有神社,没有鸟居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圈浮动的草坡,像梳子梳过的头发,整齐地环绕着小岛。
阿杰站在码头上,很久很久。
直到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:
“先生?先生?你还好吗?”
他回头,是一个穿着救生员背心的年轻人,一脸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你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,”救生员说,“没事吧?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一下?”
阿杰摇摇头:“没事。谢谢。”
他正要走,救生员突然说:“对了,刚才有人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。”
阿杰一愣:“谁?”
“一个老人家,说是你阿公的朋友。”救生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过来,“他说这个是你的。”
阿杰接过来一看——
是一把木梳。
很老的木梳,梳齿断了几根,梳背上刻着几个模糊的日文字。
跟昨晚他用过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阿杰的手在发抖:“那个人……长什么样?”
救生员想了想:“很老,很黑,眼睛灰灰的,像是有点白内障。他说他叫刘水生,以前在水里社打鱼。”
阿杰猛地转身,往码头边的水泥屋跑去。
但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堆废弃的渔网和杂物,墙角长满了青苔,显然很多年没人来过。
他问旁边卖茶叶蛋的阿婆:“阿婆,这里以前有没有住过一个叫刘水生的老人家?”
阿婆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刘水生?你是说那个六十年前翻船死掉的渔夫?”
阿杰愣住了。
“他早就死了啦,”阿婆说,“淹死的。尸体三天后才找到,眼睛睁得大大的,像在等人。”
阿杰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梳。
阳光下,梳背上那几个模糊的日文字终于能看清了:
**「ありがとう」**
谢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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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阿杰坐在伊达邵码头的便利商店门口,喝着热可可。
他把那把木梳收好了,准备带回台北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,只是觉得应该留着。
手机又响了。
神秘账号发来一张照片。
是他昨晚在拉鲁岛上拍的那张——月光,神社,她站在门前,笑容淡淡的。
但这次,照片里有她。
阿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她真的很美。美得不真实,美得像一个被遗忘了六十年的人,终于有人记得她长什么样。
照片
**“你拍的。送给你。”**
阿杰笑着回了一条:
**“下次我带专业相机来。”**
对方回:
**“好。等你。”**
后面跟着一个表情符号:
阿杰笑出声。
便利商店的店员探头出来看,是一个年轻女生,一脸莫名其妙:“先生,你一个人笑什么?”
阿杰抬头:“没事。想到一个……朋友。”
店员点点头,缩回去了。
阿杰看着潭面,月光洒在水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
那个刘水生,到底是人是鬼?
他给她的那把木梳,又是怎么从六十年前流传到现在的?
如果他真的在六十年前就死了,那昨天晚上的那个老人是谁?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神秘账号:
**“他是第一个帮我梳头的人。也是最后一个,直到你来。”**
阿杰盯着那行字,恍然大悟。
六十年前,刘水生翻船沉入潭底,见到了她。她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,他说不愿意,家里有老娘要养。她没有强迫他,而是让他帮忙带一句话——“帮我问问,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”。
作为交换,她给了他一把木梳。
刘水生回到岸上后,眼睛变成了灰白色,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但他一直没有用那把木梳帮她梳头——因为他不知道,还是不敢?
直到六十年后,他把木梳交给了阿杰。
然后,他终于可以走了。
阿杰想起那天晚上刘水生说的话:“她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命。是有人愿意听她说说话,愿意帮她梳一次头。”
现在他懂了。
她等的人,从来都不是“三个自愿的灵魂”。她等的只是一个愿意听她说完故事的人。
阿杰站起来,对着潭面轻轻说:
“我听到了。你放心吧。”
潭面没有回应,只有月光静静地洒着。
但他知道,她听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