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碗底的目睭(2/2)
“你好。”
是人的声音。
赖用招吓得倒退三步,撞翻了身后的水缸。水哗啦一声洒了一地,他跌坐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那只白兔从屋顶上一跃而下。
它落地的声音很轻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它站在赖用招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——明明是兔子的脸,但那张脸上竟然带着微笑的表情,嘴角向上弯起,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。
兔子的牙齿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“你从我洞里带出来的东西,可以还给我吗?”白兔说。
“我……我没带……”赖用招结结巴巴,“我什么都没带……”
“你带了。”白兔歪着头,那姿态像极了在思考的人类,“你带走的是我的影子。没有影子,我就不能回洞里。你不还我,我只能住在你家。”
赖用招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。他只知道,眼前这个东西绝对不是兔子,绝对不是活物,绝对不是这个世界上应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求求你……”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。
白兔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更大了。
“你求我?你从我家带走东西,现在反过来求我?”它往前跳了一步,距离赖用招只有一尺远,“那我也求你好了。求你把我影子还给我。你不还,我就一直住在你家。住到你习惯,住到你忘记我没有影子这回事,住到你……变成我。”
说完,它又笑了。
这一次,笑声惊动了整片竹林。无数飞鸟从竹丛中惊起,扑棱棱飞向夜空。来福惨叫一声,夹着尾巴逃进了狗窝,再也不肯出来。
赖用招闭上眼睛,等着被吃掉。
但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睁开眼睛——白兔不见了。
院子里空空荡荡,水缸里的水还在往外流,浸湿了他的裤腿。来福缩在狗窝里瑟瑟发抖。屋顶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是在做梦吗?
“用招!”
阿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赖用招回头,看见妻子穿着睡衣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你……你在外面做什么?”阿缎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看见……”赖用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“我刚刚做了一个梦。”阿缎打断他,“我梦见有一只白兔站在床头看着我。它跟我说……它说……”
“它说什么?”
阿缎的眼泪突然涌出来:“它说,从今天起,它就是咱家的第三个人。”
四、
第二天,赖用招去了芎林街上最大的庙——广福宫。
广福宫里供奉的是三山国王,据说从广东那边请来的,很灵验。庙公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,叫做阿昌伯,在宫里待了六十几年,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事。
赖用招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他听。
阿昌伯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讲的这个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记得。很早很早以前,我阿公那辈传下来,说尖山那边有一个洞,洞里住着一个东西。那个东西不是鬼,不是神,不是妖,也不是怪。它是‘它’。”
“它是啥?”
“没有人知道。”阿昌伯摇头,“有人说它是一只修炼成精的白兔,有人说它是山里的一团瘴气变成的,还有人说它是清朝初年死在那里的一个反清义士的魂魄。但不管它是啥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它会‘跟人’。”
“跟人?”
“它会跟着从它洞里带走东西的人。”阿昌伯看着他,“你从洞里带走了啥?”
“我真的没带走啥!”赖用招急了,“我就是往洞里看了一眼,啥都没拿!”
阿昌伯盯着他的眼睛,半晌,叹了口气。
“那只有一个可能——它不是说你拿了东西,而是说你的‘影子’留在了洞里。”他解释道,“有些东西,你虽然没有用手拿,但你的眼睛‘拿’了。你看进洞里的那一刻,你的影子就被它扣下了。”
赖用招想起那天趴在洞口往里看的时候,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。那不是在看他,而是在扣他的影子?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
阿昌伯沉默了很久,走进后殿,拿出一沓符纸和一串香灰袋。
“这些你拿回去。符纸贴在每一个门口和窗口,香灰袋给家里每个人随身带着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另外,这个月底是七月半,盂兰盆会。那天会有车鼓阵从街上经过,会绕遍整个芎林庄。你让你家里的女人在门口等着,等车鼓阵过来的时候,请他们停下来,在你家门口演一出。”
“车鼓阵?”赖用招愣住了,“那有用吗?”
“有用。”阿昌伯的语气很肯定,“车鼓阵的锣鼓声最大,最吵,最能惊走那些阴的东西。你不是说那东西怕你们家的狗叫吗?狗叫能惊它,锣鼓更能。到时候,它一受惊,就会现出原形。只要看到它的原形,你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,知道了,就有办法对付。”
赖用招千恩万谢地回了家。
他把符纸贴在每一个门口、每一扇窗户上,把香灰袋挂在阿缎的脖子上,自己也挂了一个。阿缎这两天脸色越来越差,吃什么吐什么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赖用招担心她,但请来的大夫看了也说不出是什么病,只说是“风寒入里,需要静养”。
那天晚上,赖用招早早上了床。符纸贴好了,香灰袋挂好了,那东西应该不敢再来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半夜,他被一阵咀嚼声惊醒。
那声音从灶脚的方向传来,很轻很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吃东西。赖用招想起灶脚门口摆的那碗白米和清水——那是阿火教的,他一直没撤。
他悄悄爬起来,摸黑往灶脚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
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灶脚的地面上。那碗白米还在原处,但碗边蹲着一个影子——很小,很瘦,像是猴子,又像是猫。它背对着赖用招,两只前爪捧着什么东西,正在往嘴里塞。
是那只白兔。
但它的样子变了。
它的身体不再是兔子的形状,而是拉长了,变得像是一只猿猴。它的背脊高高隆起,两只后腿像人一样蜷坐着,前爪却还是兔爪的样子,捧着米往嘴里送。
它吃得很快,很急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。每吃一口,它的身体就膨胀一点,背上的皮毛开始裂开,露出,像狐狸。
赖用招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那东西吃完了碗里的米,转过头来。
它的脸还是兔子的脸,但眼睛不是了。那双眼睛变得又圆又大,黑白分明,瞳孔的位置和形状……那不是动物的眼睛,那是人的眼睛。
一双活生生的人眼嵌在兔子的脸上,正死死地盯着赖用招。
“你又来看我。”它开口说,这一次,声音不再是白兔的声音,而是一个老人的声音,沙哑苍老,带着浓重的闽南腔,“你很喜欢看我吃饭?”
赖用招的腿在发抖,他想跑,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。
那东西站起来。
它站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像兔子了——它的后腿伸直,身体挺立,像人一样站立。前爪垂在身体两侧,爪尖点着地。它的皮毛在不断剥落,每剥落一块,就露出
“你贴的那些纸,没用。”它说,伸出爪子,指了指贴在门框上的符纸。符纸原本是黄色的,现在变成了惨白色,上面的朱砂字迹像血一样淌下来,滴在地上,发出滋滋的响声。
“你挂的那个袋子,也没用。”它又指了指赖用招脖子上的香灰袋。袋子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,里面的香灰漏得到处都是,混在地上的血字里,变成一团黑泥。
“那什么东西有用?”赖用招听见自己问。
那东西歪着头,脸上的人眼转了转,像是在思考。
“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。”它突然换了一种语气,不再是阴森恐怖的老人的声音,而是一个年轻人在用很现代的腔调说话,“这是一个好问题,好到我觉得应该给你点个赞。”
赖用招愣住了。
“你在说啥?”
“我说,给你点赞啊。”那东西的兔嘴咧开,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,“Like,subscribe,andhitthebelli.听不懂吗?你活在哪个年代啊老铁?”
赖用招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,但他确定一件事——这个东西在戏弄他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他问。
那东西的人眼眨了眨,突然笑了。
“我是什么?我是一个很矛盾的存在。”它说,“我是猫头、狐身、虎尾、人目的妖怪。我可以变成白兔,可以变成白猿,可以变成你想得到的任何形状。但本质上,我是一个……怎么说呢,我是一个‘梗’。”
“梗?”
“对,梗。”那东西点点头,“你不知道什么是梗吗?梗就是……哎呀,很难跟你这个清朝人解释。梗就是很好笑的东西,好笑到可以流传很久很久的东西。比如你,赖用招,你也会变成一个梗。”
“我会变成梗?”
“对啊。”那东西的笑容越来越诡异,“一百多年后,会有人在维基百科上写你的故事。他们会说你家里有妖怪,他们会说你的老婆一棍子打死了我。他们会把我写成一个很可怕的妖怪,但其实……”
它突然凑近赖用招,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。
“其实我就是你。”
赖用招大叫一声,醒了过来。
他躺在床上,浑身冷汗。阿缎睡在他身边,呼吸均匀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,公鸡正在打鸣。
梦。原来是梦。
他松了一口气,翻了个身,准备再睡一会儿。
翻身的时候,他的手碰到了枕头
他掏出来一看。
是一个手机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本能地按了一下上面的圆按钮。屏幕亮了,显示出一行字:
“你醒啦?刚才那段梦境体验如何?如果觉得恐怖,请长按点赞。如果不恐怖,请长按投币。如果觉得我在胡说八道,请长按转发,让你朋友也感受一下。”
赖用招手一抖,手机掉在地上。
屏幕还亮着,那行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视频播放界面。视频的标题是:
**《芎林赖家妖怪实录(1909年7月高清重置版)》**
播放量:2.3万
弹幕正在飘过:
“爷青回”
“这个妖怪我小时候听过”
“猫头狐身虎尾人目,这不比博人传燃?”
“前面的,这也能蹭?”
“害怕,有没有课代表总结一下”
“课代表:这是一个妖怪被车鼓阵吓死的故事”
“完了?”
赖用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从屏幕下方冒出来,往上飘,然后消失。他不知道什么是“弹幕”,但他能看懂那些字的意思。它们在讨论他,讨论他家的妖怪,讨论他还没发生的事。
视频开始播放。
画面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雾。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穿着清朝衣服的男人蹲在灶脚门口,手里捧着一碗白米。那男人的脸……
是他自己。
赖用招死死盯着屏幕。
视频里的自己放下碗,站起身,走进屋内。画面跟着他移动,穿过院子,走进卧房,看见床上的女人——是阿缎。阿缎的脸很苍白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
视频里的自己走到床边,低下头,凑近阿缎的脸。
他张开嘴。
嘴里不是人的舌头,而是一根长长的、粉红色的、分叉的……蛇信。
那根蛇信伸出来,轻轻舔了舔阿缎的脸。阿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但没有醒。视频里的自己直起身,转过头,正对着镜头。
他的眼睛,是人的眼睛。
和刚才梦里那只兔子的人眼一模一样。
视频结束了。
屏幕黑了下来,然后缓缓浮现出一行字:
**“第一章碗底的目睭完”**
**“下集预告:七月十五,盂兰盆会。车鼓阵的队伍会经过你家门口。那一天,你老婆会打死我。但那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”**
**“预知后事如何,请点赞关注,我们下章再见。”**
赖用招的手机掉在地上,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瘫坐在床上。窗外,公鸡还在叫,天已经大亮。阿缎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问:
“用招,你在做啥?怎么坐起来了?”
赖用招转头看她。
阿缎的脸上,还留着昨晚那道被舔过的湿痕。